第270章 忒修斯之船(2/2)
”
“————闭嘴!”
杜卡斯忽然冷不丁地开口,再度让原本滔滔不绝的狄奥多尔迟愣片刻后闭上了嘴似在等待对方的表演,而他在一阵低吼和调整姿势后也缓缓发动了自己的攻势。虽然因为忍著疼痛导致音调很低,但说出的每一个词还是足以让狄奥多尔脸上重新浮起严肃。
“你毁了罗马,从你自称为巴西琉斯的那天起,罗马就在你手里灭亡了。先不说你刚才的话都是谎言,至少保加利亚人在那之后的南下入侵是我们在阻挡,正教会依旧在履行自己引导羔羊的职责,元老院也依旧神圣而崇高,但你的出现把这一切都给毁了。
你把我们这些知道怎么打仗的贵族赶走以平民取代,把几个世纪来引导罗马人走向天国的正教会打成异端自封復临耶穌,甚至还將代表著罗马本身的元老院变成供一群卑贱平民肆意褻瀆的闹市————我们和你为敌不是为了別的,只是为了让真正的罗马从你这个僭主敌基督手里夺回来罢了。
基督创造我们这些贵族,本就是因为我们背负著协助身为神之僕人的教士引导羔羊对抗撒旦的神圣职责,如今你把作为基督卫士和僕人的我们赶走,不就是为了让撒旦把他们蛊惑到地狱火湖去受到永恆的咒诅吗”
杜卡斯越说越激动,伤痕累累的身躯也梅开二度地继续带动铁链子哐啷作响,但束缚机制的再度发力和杜卡斯所剩无几的体力,让他所有的反抗仅余一耳聒噪,如同行將开始工作的老师发出的语气词反而让人慾望更甚。
復临耶穌呸!你不过就是个卑劣的僭主,敌基督和没有贵族身份的投机野种,没有贵族血统,没有身为贵族的我们指挥就是一盘散沙的贱民怎么能堂而皇之担任公职你才是撒旦的走卒,你来到世间就是为了將罗马毁掉的!
哦,对了,我差点给忘了:你除了刚才的那些还干了许多褻瀆的事,不但废除了斋戒还允许情妇合法公然践踏婚姻的神圣,甚至你自己还为此引来神怒让皇子都没了!哈,你说你是復临耶穌,为什么连自己的孩子都保不住上帝的公义始终没有离我们而去,现在这些只是前奏,以神之名招摇撞骗的卑劣之徒早晚会面对神的无尽怒火!”
咆哮著说完那么一大堆后,杜卡斯先是惯例地大口喘气,然后又跟观察父母反应的孩子般,缓缓抬起头想看看狄奥多尔是否会被这套话术说得破防跳脚,可他自以为的大招似乎连对方的皮都没擦伤,就好像狄奥多尔早就猜到他会那么说。
“还有吗”狄奥多尔对杜卡斯的怒火只是一句慢条斯理的回应,“你还挺了解我嘛,不妨全部说出来让我听听”
杜卡斯说的这一切对於绝大部分罗马人来说,都是足以社死剥夺人籍的罪状,可狄奥多尔从头到尾不但没有任何慌张反而平静如水,好像杜卡斯不是在控诉他的罪行而是在介绍他的丰功伟绩,疑惑与惊讶交织之下很迅速地就在杜卡斯心中孕育出了无尽的愤怒。
杜卡斯已经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从他喉咙深处,那宛如发动机马达旋转的隆隆响大致判断他內心所想,可狄奥多尔也不急,甚至还贴心地换了个舒服的坐姿,宛如等著学生背完课文的老师。
“————一切,一切都是从凯旋月的浩劫开始的。拉丁人最开始进攻狄奥多西城墙的时候,你不过只是个小小的专制公,后面他逃跑后你也因为和那个混帐是亲家蹲过地牢,要不是那个杜凯斯穆尔佐弗洛斯看你有军事经验放你出来,你现在还只是地牢里的一具发臭的尸体!”
杜卡斯的话让沉浸了近干年的记忆从狄奥多尔脑中復甦,那个鬍鬚浓密到盖住半张脸的男人,曾发誓与城市共存亡的形象迅速在眼前浮现。
当初要不是抓到並处死了行將逃跑的他,狄奥多尔都没办法重新组织城中军民作战,君士坦丁堡被洗劫的歷史线也就会照常发生了。
“我挺意外你会帮他说话的。拉丁人来之前,那傢伙在你们眼里不也是个土包子吗
我再怎么说还有个马身份带来的专制公头衔,那傢伙可什么都没有。要不是那些元老还有牧首需要个对抗拉丁人的旗帜,他有机会当上巴西琉斯”
“就算元老和牧首不是真心实意推举他,但他说一千道一万都是合法的巴西琉斯!”杜卡斯的音量再度提高,房间里的回声震得狄奥多尔一时间嗡嗡的,“你把他抓回来后,竟然在没有元老在场和牧首授权的情况下就当著市民的面砍下了他的头颅,整个罗马都找不出比你更恶劣的混帐了!”
“你该不会是想强调:元老是恨我杀了他们的代理人打了他们的脸,牧首和正教会觉得我砍他脑袋算谋杀他,所以我从头到尾都是个罪人吧”
“难道不是吗再加上你以下贱的商人农民取代高尚的贵族,狗屁復临耶穌代替正教会,把元老院变成菜市场的倒行逆施,你已经不是普通的罪人了,是註定要永生永世在地狱火湖受难的罪人中的罪人,哪怕是阿里乌斯,聂斯托利还是圣像破坏分子都不及你的万分之一!
就算你今天能把正教会打倒,但你永远不可能消灭它!它是罗马本身,它见证罗马战胜了一个又一个强敌,岂是你这种野路子能取代的!”
说完这些话,杜卡斯所剩无几的力气彻底耗尽,瘫在行刑椅上断断续续地喘气,流淌鲜血的胸口也隨之一起一伏。
狄奥多尔的表情听到最后一句话时隱隱地抽搐开了一下,但下一秒又迅速消失不见,只是一把站起身准备离开:“你们说来说去就是那几个形容词,你们没说腻我听都听腻了,不能换点新鲜的吗”
见牢门嘎吱嘎吱打开,如狼似虎的狱卒又打算拿他练手,此前一直装出硬气模样的杜卡斯终於跟见到猫的老鼠般大惊,可即使如此他仍旧保留了身为贵族的最后一丝顏面,不是惊慌失措地哀嚎,而是挑衅似的让狄奥多尔正面上他。
“你嘴里的罗马仅仅只是你们的罗马,你们的罗马还是跟著你们一起下地狱比较好。”
说完,狄奥多尔头也没回地在典狱长带领下离开了牢房,空余后面惯例响起的鬼哭狼嚎在略显狭小的空间迴荡。
从地牢回到地面並不用太多时间,但狄奥多尔那双適应了黑暗的眼睛,在接触到地面阳光的剎那还是本能地闭上了,直到一道陌生的讲希腊语的音色响起才让他重新睁开眼睛,就好像对面站著的是沙福林。
那是一个陌生的面孔,但他的华丽服饰和咄咄逼人的气质暗示其身份不凡,狄奥多尔盯著那张脸整整两秒半才认出对方是新封的科尼亚督官罗曼努斯,不久前才靠著刚拿下的十个首级换来的督官职位。
“陛下,君士坦丁杜卡斯的儿子和女儿已经分別从乔治亚和亚美尼亚带回,如何处置”
“————处死吧,不过记得让他们死得安静些。”
罗曼努斯点点头就准备转身,但狄奥多尔马上便叫住了他。
“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吗,陛下”
“不是吩咐————就是,问汝一些管理层面的事情。”
罗曼努斯眉头霎时疑惑地皱起,但紧接著又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伊科尼翁管理起来如何,是否有群体故意闹事”
“闹事当然有了,本地的罗马同袍坚持骂我们是撒旦的走狗—当然也就仅是骂骂而已,毕竟弟兄们手里的傢伙不长眼。”
“他们还在坚持正教信仰,敌视吾等也属正常。那除了他们呢,土耳其人怎么说”
“他们只要求税赋標准和以前一样,只要答应就不会惹事。”
“好的,”狄奥多尔点点头,抬起手向前摆了摆,“回到汝的岗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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