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9章 笼中(2/2)
“先欠着,杀完人再还。”王铮松开手,转身朝佘婆婆冲过去。
厉海山站在矿道碎石地上,低头看了自己手里的定海环,然后用还在流血的右手重新握紧了环柄。他没追王铮,而是转向矿道左侧,对着真昆虚喊了一声:“前辈,放开一个投影给我——老子被它控制了这么多年,总得收点利息。”
真昆虚没有回答,只是手指一勾,把一个刚从空间褶皱里挣扎出来的渡劫初期投影重新绊了个踉跄。那个投影还没站稳,厉海山的定海双环就砸到了——不是八千斤砸上去,是一万六千斤。定海环真正的重量是平时用法则托着才显得只有八千斤,现在法则没了,全部重量释放出来,一环比一环沉。渡劫初期投影没有法则护体,灰白色的躯体被定海环砸中肩膀,整条左臂咔嚓一声断成了两截。
佘婆婆的寄生标记比厉海山难处理。万虫谷的传承和虫修有关,佘婆婆本身修炼的虫道法则就和噬神宗的寄生法则有一定重叠,寄生标记在她体内不是单纯的入侵者,而是和她的虫道法则长在了一起。王铮拍碎第二枚虫骨瓶,无色火烧进佘婆婆眉心时,她忽然张嘴发出一声尖锐的虫鸣,嘴里涌出一大团暗红色的噬神蠹幼虫。幼虫刚从她喉咙里爬出来就被绝天阵压得爆体而亡,但更多的幼虫在她体内蠢蠢欲动——寄生标记在绝境中拼命繁殖,想在被剥离之前把宿主的身体吃掉。噬魂虫幼虫从王铮脚边跃起,一口咬住佘婆婆拐杖上最大的那颗太古遗种虫卵。虫卵外壳被咬破的瞬间,一股极其古老的气息从卵壳裂缝里渗了出来——不是灵力,不是法则,是血脉。
佘婆婆的身体剧烈一震,空洞的老眼猛地睁大。万虫谷传承上万年的太古遗种血脉感应穿透了寄生标记的控制,直接击中了她的神魂海深处。她张着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的幼虫堵住了声音,只有眼泪从满是皱纹的眼角往下淌——被寄生控制的这几百年里,她一直醒着。万虫谷的人被噬神宗当着她的面屠戮殆尽,她亲手培养的灵虫被寄生后反过来啃咬她的丹田。这些记忆全部封在神魂海里,寄生标记不让她叫,不让她哭,不让她死。现在太古遗种的血脉感应像一把刀划开了寄生标记的屏障,她终于能哭了。
王铮没有催她。他把无色火均匀地铺在佘婆婆眉心的蛛网纹上,一边烧寄生标记,一边用青木天法则护住她被幼虫啃咬得千疮百孔的丹田——青木天是虫界法则,绝天阵压不住。寄生标记从她眉心脱落的那一刻,佘婆婆佝偻的身子晃了一下,然后她拄着虫头拐杖慢慢直起了腰。
“万虫谷,佘老婆子。”她对王铮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嗓子像破了洞的风箱在漏气,“小辈,你身边那头噬魂虫,让它把我拐杖上的遗种卵都吃了吧。万虫谷没了,这些卵留给能用得上的人。”
王铮从混天洞天里取出最后一枚虫骨瓶,递给佘婆婆。瓶子里封着曲尧提炼的水属噬灵蚁培育原液——不是给她用的,是给她拐杖上那些太古遗种虫卵用的。原液滴在虫卵上能让它们从休眠中苏醒,苏醒之后认主。佘婆婆接过瓶子,干枯的手指在瓶身上摩挲了一下,然后抬头看向矿道左侧正在和厉海山缠斗的渡劫初期投影。她的眼神从空洞变成浑浊,从浑浊变成一种极冷的清明。
“那个投影,左边肩膀被我拐杖上的遗种气息标记过。”她顿了顿,虫头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不用法则,老太婆也能敲碎它的脑袋。”
矿道左侧的战局骤然逆转。三个渡劫初期投影,一个被厉海山的定海双环砸断了左臂,一个被佘婆婆拐杖上的太古遗种从脚下破土而出的古藤缠住了双腿,第三个好不容易从真昆虚的空间褶皱里挣脱出来,迎面撞上了王铮。
王铮的混天棒砸下来的轨迹没有任何花巧——直劈。渡劫期雷躯的肉身力量全部灌注在双臂上,金色雷光虽然被绝天阵压得只能在棒身表面流转,但雷光本身的破坏力是物理层面的,不受法则限制。混天棒砸在投影修士匆忙架起的双臂上,灰白色的投影手臂像枯枝一样被砸断,棒身余势不减砸在它的胸口。投影修士的胸口被砸出一个脸盆大的凹陷,整个躯体往后飞出去撞在矿道石壁上,石壁被撞出一个蛛网状的裂纹,裂纹中心渗出暗红色的投影血液。不是真血,是灵力凝聚的液态残留,在空气中暴露了几息就开始蒸发。
公用频率里,矿道外围的敖苍大吼了一声:“矿道里面什么情况?绝天阵把我们的灵识全部遮了,外面看不到里面!”
“救了两个,杀了半个。”王铮的声音依旧平稳,混天棒斜指地面,棒身上沾的投影血液顺着棒身往下滴。
敖苍在频率里愣了一瞬,然后放声大笑。龙骨战甲的骨板被他笑得的哐当哐当响,龙骨长枪在东海沿线的投影残骸上戳了三下,每一枪都戳穿一具还在蠕动的寄生幼虫。“老子在海面上喝风喝到现在,终于听到点好消息了。矿道里那几个杀完了就出来帮忙——东海这边的第二波投影要来了,领头的是个渡劫中期!”
“矿道里还有噬灵尊者没降临。”王铮说,“他快到了。”
公用频率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矿道最深处那道暗红色的光柱在绝天阵的压制下艰难地完成了最后一段降临。光柱从底部往上开始碎裂,每一块碎片都是一片被压碎的空间法则残渣,碎片剥落之后露出光柱内部的人影。噬灵尊者的投影终于凝聚成形。不是王铮想象中的噬神宗高层形象——没有黑袍,没有骨质面具,没有满身的寄生法则铭文。他是个干瘦的中年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头发用一根木头簪子随意绾在脑后,面容清癯,眉骨很高,眼窝深陷,瞳孔是极淡的琥珀色。看起来不像个渡劫巅峰的噬神宗杀戮机器,倒像个在书院里教了几十年书的老学究。只有眼睛不像——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没有杀意,没有愤怒,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极致的冷静,冷静到像是在看一窝蚂蚁搬家。
噬灵尊者从碎裂的光柱残骸中走出来,赤着脚踩在矿道碎石地上。他的赤脚踩过之处,碎石表面结了一层极薄的暗红色冰晶——不是法则,是他的灵力密度太高,高到在绝天阵里被压制之后剩余的部分仍然能外溢出来凝结成实质。他看着王铮,王铮也看着他。两人隔着整条矿道的主坑道对视了三息。噬灵尊者开口了,声音平和得像在讲学:“玄袍人在你手里吃了亏,傀儡师被你们的剑修废了一条手臂。庚六九三这个小千世界,能同时伤我噬神宗两个渡劫巅峰的辅佐官,你和你的人,确实有些本事。”
他的目光在王铮的混天棒上停了一瞬,又移到矿道左侧真昆虚、厉海山和佘婆婆身上,最后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王铮脸上。“绝天阵,周天星斗阵,加上你的虫界法则——三重合围,把我的法则压到只剩全盛期的四成。在这种情况下你身边多了两个渡劫初期帮手,我手下三个投影被你们压着打。局势对我不利。”他说这话时语气依旧是平的,像在分析一道并不算太难的题目,“但绝天阵有一个致命的缺陷。你们管它叫‘敌我不分’——在阵里的人,法则全部失效。你的虫界法则虽然不受压制,但输出通道被堵了。你的混天棒是我的投影目前在阵里遇到的最强物理攻击手段,但它需要你肉身靠近我才能发挥威力。我不让你靠近就行了。”
他赤脚在碎石地上轻轻一顿。顿脚的动作很轻,轻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矿道深处那些被绝天阵压得爆体而亡的噬神蠹幼虫尸体,在这一顿之下全部炸成了暗红色的血雾。血雾不是法则,是纯粹的生物体液,绝天阵压不住。血雾在矿道里迅速弥漫开来,浓稠得像实质的液体,伸手不见五指。王铮的灵识在绝天阵里本就受到极大限制,血雾一遮,连近在咫尺的厉海山和佘婆婆的气息都模糊了。
然后王铮听到了声音——不是从耳朵听到的,是从脚下传来的。矿道底部岩石在震动,震动频率极低,范围极大,整条矿道都在抖。公用频率里辰星子的声音骤然尖锐起来:“噬灵尊者在召唤矿道外面的噬神蠹幼虫——不是用灵力召唤,是用震动!他在用脚步震动矿道岩壁,震动频率和噬神蠹幼虫的孵化频率完全一致!”
矿道外,落凤涧、风峡谷、龟背礁,所有曾被噬神宗攻陷过的战场上残留的噬神蠹幼虫茧壳在同一时刻全部裂开。数不清的幼虫从茧壳里爬出来,不是朝矿道里冲,而是从四面八方向矿道入口汇聚——它们的数量多到地面上像铺了一层暗红色的地毯。这些幼虫的灵力波动在绝天阵外被周天星斗大阵压了七成,但它们不是靠灵力进攻的——它们的牙齿是天生的,咬合力在灵虫谱系里能排进前二十。一头两头不可怕,几万头几十万头同时涌进矿道,踩都能把人踩死。
绝天阵只覆盖矿道入口周边三里。三里之外,幼虫不受绝天阵影响。三里之内,幼虫的灵力被压死了,但肉身还在。几十万只拳头大的噬神蠹幼虫排着密集的队形从矿道入口涌入,前排的幼虫刚进绝天阵范围就被压制得僵在原地,后排的幼虫踩着前排幼虫的背继续往前爬。一层叠一层,叠到矿道入口被幼虫的尸体堵死了,后面的幼虫竟然开始啃咬同伴的尸体,从尸体堆里硬生生啃出了一条通道。矿道里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这种打法已经完全超出了渡劫期之间对决的范畴。这是用虫海战术在绝天阵里堆出一条通往阵眼的通道。噬灵尊者降临之前就算好了——他的人打不过绝天阵里的王铮,但中天大陆所有战场累计几十年的噬神蠹幼虫数量,足够在绝天阵里铺满整条矿道。
王铮站在血雾和幼虫涌入的矿道中央,握着混天棒的手松了一下,又重新握紧。他偏过头,对身后的真昆虚、厉海山和佘婆婆说了一句话,语调依旧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分。这句话在公用频率里同步传到了矿道外所有人的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