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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唐小米自白一17(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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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小米在那辆破面包车里醒来的时候,嘴里塞着一块臭毛巾。

车在盘山路上颠簸着,把她晃得胃里翻江倒海。她试图动一下手脚,发现手腕和脚踝都被扎带绑着,扎带勒得很紧,每动一下就往肉里嵌深一分。旁边的座位上还躺着两个女孩,一个看起来不超过十八岁,另一个大概二十出头,都和她一样被绑着手脚,眼神空洞地望着车顶。

她记得自己是被人骗上车的。那个自称是“劳务中介”的女人,穿得人模人样,说话温声细语,在长途汽车站主动跟她搭话,说南边有个厂子招女工,包吃包住一个月两千块。唐小米在洗浴中心被赶出来之后身上只剩几十块钱,听到两千块眼睛都亮了,想都没想就跟着走了。

她这一生——从被父母送进寄宿学校开始,到跟着男人跑到甘肃,再到被卖进洗浴中心——一直都在被人骗。但她从来没有学会识人,因为她从来没有反省过自己。她永远是那个站在讲台上甜甜地笑着、凑到同学耳边威胁“我弄死你”的唐小米。哪怕她已经十六岁、十八岁、二十岁,她的心智仍然停留在那个可以肆意霸凌别人的年纪。她以为这个世界永远是围绕着她转的——直到面包车驶进了那片一望无际的大山。

她被拖下车的时候,看见了一排低矮的土坯房。房子建在半山腰上,房前,穿着脏兮兮的棉袄,皮肤黑红粗糙,眼睛像饿极了的野狗。他们看见唐小米和另外两个女孩,咧嘴笑了,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

其中一个男人走上前来,捏着唐小米的下巴左右看了看,用浓重的方言说了一句话。唐小米没完全听懂,但她听懂了几个字:“这个……白……值……九千。”

九千。

她唐小米,值九千。

男人的手粗糙得像砂纸,捏得她下巴生疼。她张嘴想骂,被一口浓痰堵住了喉咙——旁边的老妇人往她脸上啐了一口,说了句什么,周围的人全笑了。

然后她被拖进了屋里。

那间土坯房只有一扇巴掌大的窗户,被木板钉死了。墙角堆着干草和几床黑得看不出颜色的破棉被,地上放着两个搪瓷碗——一个盛水,一个盛残羹。门从外面用铁栓闩着,拉一下纹丝不动。

最开始几天,唐小米还会反抗。她用指甲抓,用脚踹,用牙咬。但没有什么用。男人比她壮太多了,一巴掌就把她扇到地上。后来男人不再亲自动手——老妇人每天只给她一顿剩饭,一碗馊水。她说不想吃,老妇人就把碗端走了。第二天还是同样的东西,她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

一个月后,她已经没有力气反抗了。

三个月后,她开始来月事,弄了一身。没有人给她卫生纸,老妇人扔给她一块破布。她把破布洗干净晾在墙角,被老妇人看见了,骂她晦气,又打了一顿。

一年后,她怀孕了。生下来一个男孩,被人抱走了,她连孩子的脸都没看清。

那之后又怀过两次。生下来的孩子是死是活,她不知道,也没有人告诉她。

她慢慢地不再说话了。不是不想说,是忘了怎么说。语言这个东西需要对象,而她的世界里已经没有任何人需要她开口了。那几个兄弟来的时候她不用说话,老妇人送饭来的时候她不用说话,她每天对着那堵黑漆漆的土墙,从日出到日落,一个字都不需要说。舌头变成了一条死了的鱼,僵硬地躺在口腔里。

时间在深山里是静止的。没有日历,没有钟表,只有窗外那一小片天空从亮变暗再从暗变亮,周而复始。她不知道自己在山里过了几年——三年?五年?十年?她的指甲裂了又长,长了又裂;她的头发结成了一块一块的毡,被老妇人用剪刀胡乱剪过几次,像被狗啃过的草皮;她的牙齿松了两颗,是那次她想逃跑、被男人用柴刀背敲掉的。

逃跑。对了,她逃跑过一次。

那是在她被卖进来的第二年。男人喝醉了忘了闩门,她趁着天黑摸出了屋子,赤着脚跑进山里的野路上。她不认识方向,只知道往下跑,往山下跑。跑了大概两里路,后面追上来几条狗,是村里人养的猎狗。狗把她扑倒在山路上,咬住她的小腿不松口,她疼得昏了过去。醒来以后,脚上多了一条铁链。铁链的另一头拴在灶房的水泥柱子上,长度刚好够她走到灶台边干活,走不到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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