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章 00888(2/2)
一双倒悬的脚。
脚踝上系着一根绳子,绳子末端拴着一串弹珠。透明的玻璃弹珠,十几颗,用红绳串在一起,就系在右脚脚踝上。左脚脚踝上还有另一根绳子,一直延伸向夹层的深处,隐没在黑暗中,不知道拴在什么地方。
那双脚悬在那里,皮肤是灰白色的,脚趾微微蜷曲。脚背上有几道深深的黑紫色勒痕,像是曾经被什么东西反复捆绑过。指甲上涂着褪色的红色指甲油,斑斑驳驳,像是很久以前涂的。
弹珠声从来没有停过。
我突然明白了——那声音不是从上面砸下来的,而是从上面垂下来,一下一下敲击着天花板内侧。而它敲击的位置,精确地对应着我床的正上方,偏右一点点。
就像有人倒悬在天花板里,用脚趾夹着那串弹珠,一下一下地叩击着我头顶的天花板。
我的手电筒继续往里照。
那双脚的上面,是两条细瘦的腿。再往上,是躯干。再往上——
我看到了那张脸。
脸也是倒悬的,被散落的长发遮住了大半。可那双眼睛从发丝缝隙里露出来,直直地往下看着我,瞳孔大得惊人,几乎吞噬了全部虹膜,黑沉沉的像两口枯井。
她的嘴微微张开,有什么东西从嘴角滑落——是一颗玻璃弹珠,沿着脸颊滚下去,滚进发丝里,最后“嗒”的一声,敲在天花板上。
我数了数她脚踝上的弹珠。
一共十一颗。加上从嘴里滚落的那颗,正好十二颗。
而此刻,她的脚趾正慢慢伸向第十二颗弹珠,夹住它,然后缓缓抬起,又落下。
“嗒。”
我家的天花板又响了一声。
我从椅子上摔下来,后脑勺磕在地板上,眼前黑了几秒。等我再睁开眼的时候,天花板上的夹层盖板已经合上了,那盏吊灯依旧静静地挂在那里,磨砂玻璃罩里那些风干的耳垂安静地拥挤着。
弹珠声继续响着。
“嗒。”
“嗒。”
“嗒。”
我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冲出房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我拼命敲对面邻居的门,拳头砸在铁门上发出巨大的回响。门开了,大爷站在门口,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看见了?”他问。
我喘着粗气,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她在天花板里……那双脚……那些弹珠……”
大爷叹了口气,侧身让我进门。他的屋里很暖和,桌上摆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像是早就知道我会来。
“那是六年前的事了。”大爷坐下来,慢慢开口,“这栋楼原来的房东,姓周,有个女儿叫周小芸。小芸小时候很活泼,尤其喜欢玩弹珠,整天在屋里跑来跑去,弹珠滚得到处都是。后来周房东把四楼租出去,租客嫌吵,投诉了好几次。周房东就把小芸关在房间里不让她出来。再后来……”
大爷顿了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再后来,小芸就不见了。周房东说她去外地上学了。可那之后,四楼的天花板里就开始有弹珠声,每晚十一点准时响,一直响到现在。租客换了一茬又一茬,都住不长。你是第四个。”
“那周房东呢?”
“搬走了。搬走那天我看见了,他拖着一个很大的行李箱下楼,箱子很沉,楼梯都压得嘎吱响。后来有警察来过一次,没查出什么就走了。”
大爷放下茶杯,看着我。
“那间401,原本是周小芸的房间。你睡的那张床的位置,就是她当年睡觉的地方。至于天花板上面那个夹层……”他摇了摇头,“我从来没上去过。我劝你也别再去看了。”
我离开大爷家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两点了。楼道里安静极了,可回到自己房间门口的时候,我听见门里面隐隐约约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个小女孩在唱歌。
“弹珠弹珠圆溜溜,滚到东边滚到西。弹珠弹珠圆溜溜,一颗一颗掉下来……”
我站在门口,手握着钥匙,迟迟不敢插进锁孔。
就在这时,我听见天花板里面传来一阵细微的窸窣声,像是有人在里面翻了个身。然后,一颗玻璃弹珠从门缝底下滚了出来,滚过我的脚边,在走廊尽头撞到墙根,停住了。
弹珠上沾着一根长长的黑发。
那歌声还在继续,从天花板里飘下来,从墙壁里渗出来,从每一个我无法看见的缝隙里钻出来。
“弹珠弹珠圆溜溜,一颗一颗掉下来。掉进你的耳朵里,掉进你的嘴巴里,掉进你的眼睛里——”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玩呀?”
我转身就跑。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回过那间房。房东扣了我全部押金,我没敢回去要。我换了城市,换了工作,搬进一间普普通通的公寓。新房子没有弹珠声,没有霉味,没有风干的耳垂。
可偶尔,在深夜十一点整,当我躺在床上快要睡着的时候,我会听到头顶传来极其细微的一声响。
“嗒。”
然后是一颗玻璃弹珠滚过地板的声音。
从床的正上方,偏右一点点,滚到床的另一边,最后停在我的枕头旁边。
我不敢睁眼。
也不敢动。
因为我知道,那不是我的幻觉。
那是周小芸,终于从那个夹层里爬出来了。
她找到了我。
她正悬在天花板上,倒挂着,用脚趾夹着最后一颗弹珠,一下一下地,敲着我的天花板。
等我下次拆开天花板的时候。
就会看见她笑着对我说——
“你终于来找我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