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3章 夫人别叫(1/2)
下午三点,圣心女子学院小学部的校门口,银杏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有几片落在人行道上,被放学的孩子们踩得沙沙响。
宫本理莎站在校门外的银杏树下,手里拎着一个米色的小手提包,身上穿着一件很简单的浅蓝色连衣裙,头发随意地拢在脑后,没有化妆,只在嘴唇上涂了一层很淡的润唇膏。
她看起来和周围那些等着接孩子的母亲们没什么两样——除了更年轻一些,也更安静一些。
旁边几个穿着入时的妈妈正凑在一起讨论下周的家长会,她没参与,只是微微踮起脚尖,朝校门里面张望。
一群穿着深蓝色制服裙的小女孩从教学楼里涌出来,叽叽喳喳的声音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真由跑在最前面,背着那个水蓝色的书包,书包拉链上挂着的小兔子挂饰随着她的步伐一蹦一跳。
她的头发今天扎成了两个小辫子,是早上理莎亲手编的,每一股都分得很仔细,发尾系着两朵很小的白色蝴蝶结。
她跑到校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踮起脚尖在人群里找妈妈,看到理莎站在银杏树下朝她挥手,立刻撒开腿跑了过来,两只小皮鞋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地响。
“妈妈!”
她一头扑进理莎怀里,两只手环住她的腰,把脸埋在她的裙摆上蹭了蹭。
理莎弯下腰,把她抱起来转了一圈,裙摆在空中扬起来又落下去。
“今天在学校乖不乖?”
理莎蹲下来,用手帮她把跑乱的刘海拨到耳后。
真由的脸蛋红扑扑的,额头上有一层很薄的汗,鼻尖上还沾着一小点蓝色的颜料——大概是美术课上画的什么。
“乖!
老师说我的画得了最优,挂在走廊里展览呢。
我画的是爸爸带我去海边——爸爸戴了一顶很大的草帽,海鸥比他的头还大。”
真由用两只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海鸥的大小,眼睛亮晶晶的。
“真的呀,比爸爸头还大的海鸥,那一定很厉害。”
她把真由的衣领整了整,拉平了领口那一道被跑歪了的褶皱,“午餐都吃完了吗。”
“吃完啦。
但是我把胡萝卜偷偷夹在同桌的便当盒里了。”
真由歪着头,笑得露出了一颗刚换的门牙,缺口的地方能看到一截粉红色的新牙尖。
理莎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真由的额头,力道轻得像是怕把一滴露水从花瓣上弹落。
“又挑食。
回家妈妈给你做你最爱吃的汉堡肉,不过这次要把胡萝卜也吃下去,知道吗。”
“好吧。”
真由嘟着嘴,但马上又笑了。
她拉起真由的手,朝停在路边的那辆黑色丰田皇冠走去。
车牌是品川的,每周四下午准点出现在校门口。
司机姓田边,五十来岁,头发剃得很短,鬓角已经花白,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夹克。
他在九条正宗手下干了快十年,替他处理过很多不能交给秘书组的事。
理莎和真由的存在是他在负责保密的所有秘密里最需要小心保管的一个,接送的时候从不把车停在正门口,永远停在侧门斜对面的消防栓旁边。
看到理莎牵着真由走过来,田边从驾驶座上探身把后座车门从里面推开,然后摘下帽子,微微低下头。
“夫人,今天路上有点堵,比平时晚了十分钟,让您久等了。”
“没关系,我们也刚出来。”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田边已经替她把车门关好,坐回驾驶座发动了引擎。
真由在后座的安全座椅上晃着两条腿,书包被她放在膝盖上,小兔子挂饰随着车身轻微的颠簸一摇一摆。
她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不断后退的银杏树和穿着制服往家走的学生,忽然转过头来问:“田边叔叔,爸爸怎么没来呢。
他上周四跟我拉过勾的,说今天会带新蜡笔来看我的画。”
田边的目光在后视镜里和理莎碰了一下。
那个对视很短暂,短暂到真由根本没注意到。
他重新看着前方,语气平稳得像在播报路况。
“议员大人今天在国会有个很重要的会议,抽不开身。
让叔叔先接你们回家,他改天一定来。”
真由哦了一声,安静下来,把脸埋进书包上那只小兔子的绒毛里。
她说这句话时的尾音拖得很长,显然已经习惯了这种“改天”。
这几个月来九条正宗来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都说忙,每次都有不同的会议。
真由不再追问了——但她还是会问第一遍,因为那是她唯一能表达想念的方式。
理莎伸手轻轻摸了摸真由的脑袋,手指从她的刘海一直滑到后脑勺,把被风吹乱的小辫子重新理了理。
她的动作很轻很柔,像是在抚摸一只还没断奶的小猫。
“爸爸忙。
不过他说了,下次来一定给你带新的蜡笔,还有你上次跟他说的那个画册。”
真由把脸从小兔子身上抬起来,眼睛又亮了起来。
“真的吗。
是松本老师推荐的那本吗,里面有好多动物插画的那个,爸爸真的记得吗。”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充满期待,但最后一句话的重音没有放在“真的”上,而是放在“记得”上——她最担心的不是爸爸忙,而是爸爸忙到忘了她。
“真的。
爸爸什么都记得。”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很温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她已经反复练习了很多遍的答案。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今天也一整天没有见到九条正宗了。
早上给他打过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像是整晚没睡好。
她问他今天能不能来吃晚饭,他说今晚有事,改天再说。
她没有追问是什么事,只是在电话里轻声说“那你好好休息,别太累了”。
这是她这么多年唯一能做的事——在他需要的任何时候,用最柔软的语调接住他的疲惫。
这个男人在外面承受着政敌的冷箭和无数公开场合的审视与质疑,回到她这里时,她从不问他关于任何公务或压力的事,只是安静地给他泡一杯红茶,把真由的画放在他手边,听他讲那些其实不太好笑的笑话时也跟着笑。
她要让他在这个家里没有一秒钟觉得自己是“九条议员”——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被需要、被崇拜、被无条件接受的丈夫和父亲。
这就是宫本理莎能做到的,也是九条玲子做不到的。
不是玲子不想做,是她的出身决定了她的姿态。
她是花山院家的大小姐,从小在京都老宅里长大,身边所有的男人都在她的视野之中低眉顺眼。
她不会把任何男人放在眼里,当然也不会仰视一个从地方选区靠着她家的资金和人脉一步步爬上来、又在每次回到京都时都显得局促不安的年轻人。
九条正宗在她面前永远自卑,永远觉得自己配不上,哪怕后来坐上了国会议员的席位,在她面前还是那个在茶室里跪坐时手不知道往哪里放的毛头小子。
理莎从一开始就看清了这一点:她能接近这个男人,不是因为她有多年轻多漂亮,而是因为她能给予玲子永远给不了他的东西——温柔的、毫无保留的、不附带任何条件的崇拜。
她从来不在他面前说什么大道理,不跟他讨论政策,不在他情绪低落时指出他的失误。
她只是在他每次说话时看着他的眼睛,让他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值得被倾听的男人。
这种感觉他在家里一次也没体会过。
车子在品川区的街道上平稳地行驶着,窗外是整齐的住宅区和偶尔闪过的小公园。
理莎靠在座椅上,手指轻轻搭着真由的肩膀,目光落在窗外不断后退的风景上。
那些被行道树切割成碎片的阳光在车窗玻璃上一闪一闪地掠过,把她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
她还记得很小的时候,老家的房子是一栋建在铁路边的旧木屋,每次有列车经过,整栋房子都会跟着轰隆隆地颤抖。
她父亲是个酗酒的卡车司机,一个月里清醒的日子屈指可数,母亲在超市打零工,双手被洗涤剂泡得粗糙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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