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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阴话(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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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到阴雨天,墙里就会传来“滴答”声,像有人在里面滴水,偶尔还夹杂着撕布的“嗤啦”声,听得人心里发毛。有次我趴在墙上听,那声音突然停了,接着有东西撞了下墙,“咚”的一声,震得我耳朵发麻。

二姨把四个孩子接走那天,大表姐抱着舅舅的相框哭,眼泪砸在玻璃上,晕开片水雾:“娘说,爹在墙里等着,等我们一起走……她还说墙里暖和,比炕上舒服。”最小的弟弟攥着块蓝布碎片,那是从舅妈衣服上撕下来的,他把碎片往嘴里塞,被二姨一把抢了下来。

外婆没走,守着空屋,每天往条案上摆碗筷。对面的空碗里,总放着块红烧肉,肥油凝在上面,像块暗红的蜡。那是舅舅生前最爱吃的,舅妈总说“多吃肥肉有力气”。

“阿鸿,别缠着你媳妇了。”外婆对着墙说话时,条案上的香灰突然无风自动,在桌面上盘旋成个圈,接着画出歪歪扭扭的痕迹,像个没写完的“等”字。

我盯着墙根看,上次填缝的水泥裂开道细缝,里面伸出只手,这次是孩子的小手,指尖圆圆的,掌心朝上,像是在索要什么。香灰被风吹过去,落在小手上,形成个模糊的“归”字。

外婆叹口气,从樟木箱底翻出块蓝布。那是舅妈没缝完的褂子,针脚在潮湿的空气里洇开,像一串未干的泪。她把蓝布塞进裂缝,手指刚碰到布,就被里面的力量拽了一下,吓得她猛地缩回手,指尖沾着点黑泥。

“去吧,跟你爹娘走。”外婆对着裂缝说,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香灰还在条案上积着,没人敢扫。有时风从门缝钻进来,灰就会动,像是有人用手指在上面写着:“等……”

三年后的清明节,我又回了那座空屋。

堂屋的条案上蒙着层灰,却摆着四碗红烧肉,碗沿结着暗红色的油垢,像凝固的血。外婆坐在蒲团上,背驼得像座桥,眼睛直直盯着墙角——那里的水泥裂得更大了,能看见里面的黑,像块化不开的墨。

“夏夏,”外婆突然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她的手指指向墙根,“你舅妈的鞋还在墙里。上次下雨,我看见鞋尖露出来了,对着条案,像是在等饭吃。”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裂缝里果然露出半截蓝布鞋,鞋面上的暗红已经发黑,鞋尖对着条案上的空碗,角度不偏不倚。条案上的香灰堆得很厚,被风吹出一道浅痕,像是个没写完的“归”字。

“该给你舅妈烧纸了。”外婆颤巍巍地起身,从樟木箱底掏出件蓝布褂子。褂子针脚整齐,袖口对齐,是舅舅生前最爱的那件,舅妈当年缝了三个月才完工,说要等舅舅开春穿。

我跟着外婆来到院外,看见二姨带着四个孩子站在老槐树下。大表姐已经嫁人了,怀里抱着个奶娃娃,孩子的眼睛很大,直勾勾盯着空屋的墙。

“别过去!”二姨突然拉住要往墙根跑的孩子,可还是晚了一步。那孩子挣脱她的手,摇摇晃晃地扑到墙缝前,小手扒着裂缝,奶声奶气地说:“里面有叔叔在笑,还有阿姨,她在缝衣服。”

墙缝里突然伸出只苍白的手,指甲缝里渗着黑泥,一把抓住了孩子的脚踝。孩子尖叫着被拖向裂缝,小腿已经探进了黑里,二姨扑过去拽住孩子的另一条腿,却看见那只手的皮肤下鼓起无数小包,像有虫子在里面爬,爬过的地方皮肤瞬间变得青紫。

“阿鸿!”外婆突然举起蓝布褂子,对着裂缝大喊,“这是你最爱穿的褂子!我给你烧了!放了孩子!”

褂子被塞进裂缝的瞬间,孩子突然被猛地甩了出来,摔在地上哇哇大哭。二姨抱着孩子检查,发现孩子的脚踝上留着五道青紫色的指痕,和当年舅妈手腕上的一模一样。

墙缝里的黑突然退去,露出里面的白骨。舅舅的骨架靠在墙上,肋骨断了好几根,歪歪扭扭地支着,怀里抱着件蓝布褂子,针脚歪歪扭扭,像是被老鼠啃过,正是舅妈那天塞进去的那件。

“阿鸿……”外婆跪在地上,泪如雨下,“你带着媳妇走吧……别再缠着孩子了……他们还小……”

墙缝里传来“嗤啦”的撕布声,蓝布褂子被撕成碎片,随着风飘向远方。碎片飘过老槐树时,我看见上面沾着点暗红,像没干的血。

如今,空屋的墙缝已经被彻底填平,连砖缝都用水泥抹死了。但每到清明节,墙里仍会传来“滴答”声,还有撕布的“嗤啦”声,像有人在里面缝衣服,缝好又撕开,永不停歇。

二姨把四个孩子接到镇上住了,可大表姐的孩子总说“墙里的叔叔阿姨在招手”。有次孩子偷偷跑回空屋,回来后就发起高烧,嘴里反复念叨“蓝布褂子好黑,叔叔的腿没了”。

外婆没走,守着空屋,每天往条案上摆碗筷。对面的空碗里,总放着块红烧肉,肥油凝在上面,像块暗红的蜡。她的眼睛越来越浑浊,却总对着墙笑,说“阿鸿爱吃肥的,舅妈就爱往他碗里塞”。

有天夜里,我被外婆的哭声惊醒。跑到堂屋时,看见她趴在墙上,耳朵贴着冰冷的砖面,肩膀一抽一抽的:“我听见了……听见阿鸿说冷……还有你舅妈,她在哼那首哄孩子的调子……”

我把耳朵凑过去,墙里果然传来细碎的声响,像有人用指甲轻轻刮着砖面,“沙沙”的,又像谁在低低地哼唱,调子咿咿呀呀,听不真切,却透着股说不出的凄惶。

“是她在缝衣服呢,”外婆抹了把泪,眼神里带着点痴迷,“她总说阿鸿那件褂子破了,要重新缝……缝了三年,还没缝好。”

条案上的香烧得正旺,青烟不再下沉,直直地往屋顶飘,在梁上打了个旋,又慢悠悠地落下来,缠在外婆的银发上。她的手指抚过墙面上新抹的水泥,那里有块地方总也干不透,摸上去湿漉漉的,像沾着未干的泪。

入了冬,第一场雪下得很大,把空屋的屋顶盖得严严实实。我踩着雪去送棉衣,刚进门就看见外婆坐在墙根,怀里抱着个蓝布包,正往墙缝里塞炭火。

“他们在里面肯定冷,”她见我进来,急忙把布包往我手里塞,“快,把这个也塞进去,是你舅妈当年给阿鸿做的棉裤,棉花塞得足,暖和。”

布包里的炭火烫得人手心发疼,我刚要开口说水泥封得严实,塞不进去,就见那湿漉漉的墙面上,突然渗出点暗红,像血珠从皮肤里冒出来,顺着墙根往下淌,在雪地上晕开一小片。

外婆突然笑了,拍着手说:“你看!他们接着了!阿鸿说暖和呢!”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舅舅穿着新缝的蓝布褂子,牵着舅妈的手从墙里走出来,他们的脚不沾地,飘在半空中,脸上带着笑,像刚从田里回来的模样。舅妈手里还拿着针线,正在给舅舅补袖口,针脚整整齐齐,比她生前缝得还要好。

我想喊他们,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声音。眼睁睁看着他们飘到梁上,化作两团淡淡的影子,贴在那里,再也不动了。

梦醒时,窗外的雪还在下,空屋的方向传来“咯吱”声,像是有人在雪地里走,又像是谁踩着梯子,正往梁上爬。

第二天雪停了,我再去看,墙面上那块总也干不透的地方,结了层薄薄的冰,冰里冻着片蓝布,是舅妈当年撕下来的碎片,边角整整齐齐,像被人用剪刀精心修剪过。

外婆说,那是他们在里面缝好了,送出来给我们看呢。

她的眼睛越来越亮,每天都坐在墙根,对着那块结冰的地方说话,说村里的收成,说孩子们的近况,说灶台上新腌的咸菜,放了两勺糖,和舅舅当年爱尝的味道一模一样。

墙里的声响渐渐大了起来,有时是撕布的“嗤啦”声,有时是低低的笑语,偶尔还会传来“当”的一声,像有人用铜勺敲着锅沿,唤人吃饭。

邻居们都说这屋子邪性,劝外婆搬走,她却总是笑着摇头:“他们在等我呢,等我把那褂子的最后一针缝完,我们就一起走。”

开春的时候,墙面上那块冰化了,留下个浅浅的印子,像朵没开的花。外婆用手指在印子上描着,一遍又一遍,描出个歪歪扭扭的“家”字。

那天傍晚,她坐在墙根,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一件蓝布褂子。夕阳从窗棂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和梁上那两团淡淡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像一幅浸了水的画。

我走的时候,听见她在哼那首哄孩子的调子,咿咿呀呀的,和墙里的声响合在一起,飘出窗外,缠在刚抽芽的柳树枝上,随着风轻轻摇晃。

空屋的门没关,堂屋的条案上,四碗红烧肉还冒着热气,对面的空碗里,蓝布碎片被风吹得微微颤动,像只展翅的蝴蝶,正要往墙缝里飞。

而那面墙,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仿佛从来没有过裂缝,也从来没有过等待。只有墙根那片暗红的印记,在新长的青苔下若隐隐现,像个永远不会愈合的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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