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婴啼(2/2)
林夏探头一看,胃里瞬间翻江倒海——铜盆里装着半盆黑水,水里泡着具小小的骨架,也就巴掌大小,应该是个婴儿的。肋骨像把小扇子,散开着,脊椎骨上缠着几圈粗麻绳,绳子已经泡得发胀,颜色发黑。最诡异的是头骨,前额凹陷下去一块,形成个碗状的坑,里面填满了发黑的棉絮,棉絮里还掺着几根细头发,软软的,像婴儿的胎发。
这是......林夏捂住嘴,差点吐出来,大舅妈......的孩子?
二舅点了点头,眼睛盯着铜盆里的骨架,眼神复杂,有恐惧,还有点......愧疚?十年前,你大舅妈怀过一个,快生的时候,去河边洗衣服,掉水里了......
他的声音很低,像怕被人听见:捞上来的时候,孩子已经没了。她当时就疯了,抱着个空襁褓,说孩子还在......后来,她偷偷把那孩子埋在了河边,谁都不让碰。
林夏想起大舅妈肚子上的窟窿,想起那些水草,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那......那铜盆里的......
是上个月挖出来的。二舅的喉结动了动,河边要修桥,推土机把坟推了......我看着她太难受,就把骨头捡回来,用张神医的药水泡着,想让她安心......
他说着,指甲缝里的黑泥突然开始流动,顺着指缝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个模糊的字——像个字。
林夏吓得后退一步,撞到了衣柜,发出的一声。就在这时,二舅猛地抬起头,他的瞳孔变成了纯黑色,没有一点眼白,嘴角咧开,一直咧到耳根,露出两排锯齿状的牙齿,根本不是人的牙。
替我......报仇......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二舅的沙哑,而是带着股稚嫩的尖细,像婴儿在哭,又像在笑。
林夏吓得魂都飞了,转身就想跑,可脚踝突然被什么东西抓住了。她低头一看,无数根细小的手指从地板缝里钻出来,缠着她的脚踝,指甲缝里渗着黑泥,散发着浓烈的腐肉味,和大舅妈身上的味一模一样。
放开我!她拼命踢腿,可那些手指越缠越紧,甚至开始往她的皮肤里钻,疼得她眼泪直流。
铜盆里的黑水开始冒泡,咕噜咕噜的,像水开了。那具婴儿骨架慢慢浮起来,头骨上的凹陷对着林夏,黑洞洞的眼窝像是在盯着她。
还我......妈妈......尖细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好像是从铜盆里发出来的,她把我藏起来......不让我走......
林夏突然明白了——大舅妈不是疯了,她是用自己的方式困住了孩子的魂魄;而二舅捡回骨头,不是为了让她安心,是把这冤魂带回了家。
门突然被撞开,一声,门板掉在地上。大舅妈站在门口,肚子上的窟窿更大了,水草掉了一地,露出里面的东西——不是内脏,是一团团细小的手指,密密麻麻的,正在蠕动。
我的......孩子......她伸出手,指甲又尖又长,泛着青黑色,朝着铜盆抓去。
林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晕过去的。
再次醒来时,是在医院的病房里。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消毒水的味道盖过了所有气味。二舅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布满血丝,手腕上的红绳还在,只是更脏了。
你昏迷了三天。二舅的声音很疲惫,带着点后怕,医生说你脚趾感染了,差点败血症......
林夏动了动右脚,缠着新的纱布,不那么疼了,但还是有点麻。她抬起手,手腕上的掐痕还在,青紫色的,像条丑陋的蛇。
大舅妈呢?她问,声音还有点哑。
二舅的眼神暗了下去,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没了。
他说,那天晚上,他后来也晕过去了。等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院子里,林夏倒在旁边,铜盆碎了,婴儿的骨架散落在地上。大舅妈趴在河边,已经没气了,肚子里的水草缠在她的脖子上,像条自杀的绳。
张神医来看过,说......说那孩子怨气太重,不仅缠着你舅妈,还想找替身。二舅的声音发颤,你甲沟炎总不好,就是它在作祟,想钻你的骨头缝......
林夏低头,看向自己的脚趾。护士进来换药时,她盯着纱布被解开——伤口已经开始愈合,但甲沟深处,还能看见点黑泥似的东西,嵌在肉里,和二舅指甲缝里的一模一样。
它还在?林夏的声音抖了。
二舅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放在她手心——是枚极小的铜铃,就是她在甲沟里看见的那枚,上面的花纹被磨得差不多了,还沾着点血丝。
张神医说,这是锁魂铃,当年你舅妈给孩子戴的。他的手指摸着铜铃,动作很轻,把它烧了,就能彻底送走。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突然被风吹开,一声。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明明是下午,却像傍晚。林夏看见门口站着个小小的影子,白白的,像个没穿衣服的婴儿,背对着她,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哭。
还我......铃铃......尖细的声音飘进来,钻进耳朵里,麻酥酥的。
二舅突然抓起桌上的打火机,点燃了铜铃。铜铃烧起来,发出的声,冒出黑烟,味道像烧头发。黑烟在半空聚成个小小的人影,挣扎着,发出凄厉的尖叫。
妈妈......妈妈......人影朝着门口飘去,那个白白的小影子也跟着飘,两个影子渐渐合在一起,穿过墙壁,消失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铜铃燃烧后的灰烬,落在地上,像一小撮骨灰。
林夏出院后,回了城里。二舅说,他会把婴儿的骨架和大舅妈合葬在河边,让她们母子团聚。
可她总觉得不对劲。
右脚的甲沟炎好了,但指甲缝里总像嵌着东西,痒痒的,尤其是阴雨天,会渗出点黄水,带着股淡淡的腥气,和那草药汤的味一模一样。
她剪指甲时,总觉得能看见细小的手指从指缝里探出来,白白嫩嫩的,指甲缝里沾着黑泥。有次她使劲挤,挤出点黑糊糊的东西,像没洗干净的泥,闻着有股河腥味。
那天晚上,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又回到了姥姥家,躺在那张竹席上。二舅坐在床边,指甲缝里的黑泥不断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两个字。大舅妈站在门口,肚子上的窟窿里伸出无数只小手,朝着她的脚抓来。
轮到你了......她们异口同声地说,声音里带着婴儿的尖细。
林夏猛地惊醒,发现自己的右脚指甲缝里,又渗出了黄水,这次的水里,还缠着根细细的头发,软软的,像婴儿的胎发。
她低头,看见床单上有个小小的脚印,湿湿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婴儿踩过的。脚印从床边一直延伸到门口,消失在门缝里。
窗外的雨下了起来,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用指甲敲玻璃。林夏蜷缩在被子里,死死盯着门口,生怕那个白白的小影子会钻进来。
她知道,那东西没走。
它藏在她的指甲缝里,藏在阴雨天的黄水里,藏在每一次指缝发痒的瞬间,像个永远卸不掉的诅咒。
就像二舅在电话里说的,有些冤魂,找替身不是为了轮回,只是想找个人,永远陪着它,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听着指缝里的婴啼,直到天荒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