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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红皮崽(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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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尖叫着把床单扯下来,扔在地上。妈妈被吵醒了,看见地上的床单,脸色白得像纸。

“我们搬走。”她突然说,声音发颤,“这房子不能住了。”

爸爸在外地打工,妈妈给他打电话,哭着说了这事。爸爸起初不信,说“小题大做”,可架不住妈妈天天说,最后还是同意了,让我们先搬到他厂里的宿舍住。

搬家那天,弄堂里的邻居都来帮忙。王阿婆看着我们搬箱子,叹了口气:“早该走了,这老房子,阴气重,留不住人。”

我抱着我的布娃娃,最后看了一眼那间屋。床还在,墙根的水泥印很显眼,房梁上的香灰被风吹得只剩下点痕迹。

没看见红皮老鼠,也没听见“窸窣”声。

可我知道,它们还在。

走出门时,我的布娃娃掉在地上,摔开了肚子上的拉链。我捡起来,看见里面塞着团红通通的东西——不是棉花,是只红皮老鼠,已经干硬了,像块皱巴巴的猪肝。

厂里的宿舍是新盖的,水泥地,白墙壁,没有床底的霉味,也没有墙根的裂缝。

我以为能睡个安稳觉,可夜里还是听见“窸窣”声。

不是老鼠,是别的。

宿舍窗外是条阴沟,厂里的废水都往那里排,常年泛着层绿沫子,腥气冲天。“窸窣”声就是从阴沟里传出来的,像有东西在泥里钻。

有天夜里,我被尿憋醒,刚走到门口,就看见窗台上有个红影子。

是只红皮老鼠,比之前见过的都大,身上长出了灰毛,眼睛睁开了,小小的,黑黢黢的,正盯着我。

它没动,就那么站在窗台上,尾巴垂在外面,沾着阴沟里的绿沫子。

我吓得退回床上,用被子蒙住头。那只红皮老鼠没进来,可窗外的“窸窣”声越来越响,像有无数只老鼠从阴沟里爬出来,聚集在窗台下。

“你为什么扔了我?”那个细细的声音又响了,这次更清楚,像贴着窗户纸说话,“我们只是想找个地方住……”

我死死捂住耳朵,不敢出声。

第二天,我告诉妈妈,窗台上有红皮老鼠。她往窗外看了看,阴沟里的绿沫子还在翻,什么都没有。

“是你看走眼了。”她摸了摸我的头,“这宿舍干净,没有老鼠。”

可我知道不是。那天下午,我看见隔壁的小胖蹲在阴沟边,手里拿着根树枝,往沟里捅。

“你看啥呢?”我走过去问。

小胖回头,脸上沾着泥:“里面有好多小老鼠,红通通的,怪吓人的。”

我的心一沉:“你捅它们了?”

“嗯,”小胖点点头,用树枝挑起一只红皮老鼠,它已经死了,身子瘪瘪的,“它们总往岸上爬,我妈说脏。”

我看着那只红皮老鼠,突然想起那天从床底摸出来的那只。它们长得一模一样,红通通的,像块被遗弃的肉。

“别碰它们。”我说,声音有点抖。

小胖撇撇嘴:“胆小鬼。”他把红皮老鼠扔回阴沟,绿沫子“咕嘟”一下把它吞没了。

那天晚上,阴沟里的“窸窣”声格外响,还夹杂着“吱吱”的叫,尖厉得像指甲刮玻璃。我趴在窗户上看,月光下,阴沟边爬满了红皮老鼠,密密麻麻的,像条红毯子,正一点点往宿舍这边挪。

它们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光,齐刷刷地盯着我的窗户。

“妈!快来看!”我喊。

妈妈跑过来,顺着我的手指往窗外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关窗!快关窗!”她伸手去关窗户,可窗户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怎么也关不上。

一只红皮老鼠顺着窗框爬上来,速度很快,眼睛黑黢黢的,直勾勾地盯着妈妈的手。

“啊!”妈妈尖叫着缩回手,指尖被老鼠爪子划了道血痕,红得刺眼。

就在这时,爸爸回来了。他刚从外地赶回来,看见这一幕,抄起门口的拖把,“啪”地一下拍在窗框上。红皮老鼠被拍掉了,掉进阴沟,绿沫子溅起一片。

“怎么回事?”爸爸吼道,声音震得窗户都在晃。

妈妈指着阴沟,说不出话,只是哭。爸爸往阴沟里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转身去厨房拿了瓶煤油,往阴沟里倒。

“爸!别!”我喊。

可他已经划了根火柴,扔了下去。

“轰”的一声,火苗窜起来,照亮了半个夜空。阴沟里的绿沫子烧得噼啪响,夹杂着无数声“吱吱”的惨叫,尖厉得让人头皮发麻。

红皮老鼠们在火里乱窜,有的往岸上爬,刚露出头就被火苗舔到,烧成个火球,掉回沟里。

火光映在爸爸脸上,他的表情很复杂,不像解气,倒像在害怕。

火灭了之后,阴沟里飘着股焦糊味,像烧头发。绿沫子变成了黑沫子,上面漂着无数只烧焦的老鼠,小小的,蜷在一起,像团烧糊的线。

爸爸说:“这下彻底清净了。”

可我知道,没清净。

那天夜里,我梦见自己掉进了阴沟,绿沫子没到脖子,无数只红皮老鼠顺着我的腿往上爬,它们的爪子尖尖的,挠得我皮肤生疼。它们的眼睛不再是黑黢黢的,而是变成了两团红焰,死死盯着我,嘴里发出“吱吱”的声,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你扔了我们一次,又烧了我们一次……”那个细细的声音在耳边盘旋,“这次,该你留下了。”

我拼命挣扎,却怎么也动不了,绿沫子顺着嘴角往嘴里灌,又腥又臭,像吞了口烂泥。红皮老鼠们爬到我脸上,毛茸茸的身子蹭着我的眼皮,我能感觉到它们的呼吸,热乎乎的,带着股焦糊味。

“醒了?”

我猛地睁开眼,看见妈妈坐在床边,眼圈红红的。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上投下块亮斑,却暖不了身上的寒意。

“别想了,都过去了。”妈妈摸了摸我的额头,她的指尖还有道浅浅的疤,是被老鼠爪子划的,“爸已经让人把阴沟清了,撒了石灰,以后不会再有了。”

我没说话,只是盯着天花板。那里很干净,白得像张纸,可我总觉得有无数只红眼睛在上面眨,密密麻麻的,像夏夜的星。

搬到宿舍的第三个月,妈妈的手指开始发痒,起初只是偶尔挠两下,后来越挠越凶,直到把疤周围的皮肤都挠破了,渗出血珠。去医院看,医生说是什么“不明原因的皮炎”,开了药膏,抹了也不管用。

夜里,我总能听见妈妈在被窝里挠手,“沙沙”的,像老鼠在啃东西。有次我醒来看见,她的手背上爬着只红皮老鼠,小小的,眼睛闭着,正趴在伤口上,身子一鼓一鼓的。

“妈!”我喊着扑过去,想把老鼠打掉。

可手刚伸过去,老鼠就不见了,妈妈的伤口却突然涌出股血,红得发黑,像阴沟里的淤泥。

“没事……”妈妈按住我的手,声音发虚,“是我自己挠破的。”

她的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我,我却在她眼底看见了恐惧——和我当初看见红皮老鼠时,心里炸开的那种慌,一模一样。

王阿婆听说了这事,特意从弄堂赶来,给妈妈手里塞了个布包,说是用艾草和桃木灰缝的,能“驱邪”。“那东西记仇,缠上了就不容易走。”她叹了口气,眼睛往我身上瞟,“尤其记恨亲手扔过它们的人。”

我心里一沉,攥紧了衣角。

布包果然管用,妈妈的手不那么痒了,伤口也慢慢结痂。可她总说夜里睡得不踏实,总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像是有东西在枕头底下钻。

有天早上,她掀开枕头,看见细的,缠在一起,像团没解开的线团。线头上沾着点焦糊味,和那天阴沟里烧老鼠的味一模一样。

“它们还在……”妈妈瘫坐在床上,手里的布包掉在地上,“它们没走……”

爸爸请了个据说懂行的师傅来,是个干瘦的老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他在宿舍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窗边,盯着外面的阴沟看了半天。

“怨气太重。”老头摸着下巴上的胡茬,声音沙哑,“刚出生的崽,本就带着股生魂,被扔了,又被烧了,这股气散不去,就缠上了沾过它们血的人。”

“那怎么办?”爸爸急了。

老头从布包里掏出个小小的陶罐,打开盖子,里面装着些黑色的粉末,闻着有股土腥味。“找个向阳的地方,把这东西埋了,再烧点纸,念叨念叨,让它们往亮处走。”他顿了顿,又说,“最要紧的是,别再想着赶尽杀绝,给它们留条路。”

爸爸照着做了,在厂门口的空地上埋了陶罐,烧了纸钱,嘴里念念有词。风把纸灰吹得漫天飞,像无数只黑蝴蝶,落在我们身上。

那天之后,妈妈的手彻底好了,夜里也没再听见“窸窣”声。宿舍里安安静静的,连窗外的阴沟都变得清爽,偶尔有风吹过,只带着点草木的味。

我以为这次是真的结束了。

直到那年冬天,我在衣柜里找毛衣,摸到个软软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只红皮老鼠,已经冻硬了,身上结着层薄冰,像块红色的琥珀。它的爪子里攥着根红丝线,线的另一头,缠着枚顶针——是妈妈缝衣服时总戴着的那枚,银亮亮的,上面还沾着点蓝布的线头。

我把它埋在了厂门口的空地里,就在那个陶罐旁边。埋的时候,土冻得很硬,我用树枝挖了半天,才挖出个小坑。

风很大,吹得纸灰的余烬在地上打旋。我蹲在坑边,看着那只冻硬的红皮老鼠,突然想起第一次从床底摸出它时的样子——红通通的,小小的,心脏在掌心里“咚咚”跳,像颗没长大的豆。

“对不起啊。”我对着小坑轻声说,“下次找个暖和点的地方住吧。”

风把我的话吹走了,不知道它们听没听见。

后来我们又搬了家,离开了那个厂,去了爸爸工作的新城市。房子是新的,有明亮的窗户,干净的地板,床底下空荡荡的,连点灰尘都没有。

可我还是养成了个习惯——睡前总要往床底看一眼。

有时能看见团模糊的红影,一闪就没了,像块被遗忘的线团。有时能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很轻,像谁在角落里缝衣服,线穿过布面,发出“绷直”的响。

我知道它们还跟着。

不是来报仇的,或许只是想找个地方住,像当初躲在弄堂老房的床底,躲在阴沟的绿沫里一样,找个能遮风挡雨的角落,安安静静地待着。

有次整理旧物,翻出妈妈当年缝衣服的线团,粉白的一团,上面沾着根红丝线,细细的,像从哪个红皮老鼠爪子里掉下来的。

我把线团放在窗台,对着外面的月光。风一吹,线团滚了滚,露出里面藏着的东西——不是棉线,是撮灰白的鼠毛,软软的,带着点陈年的腥气。

窗外的风“呜呜”地响,像无数只老鼠在低声念叨,又像谁在轻轻说:

“这次,能让我们住下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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