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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冰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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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盐干嘛?”

“避避邪。”妈妈的声音有点抖,“那鞋印……不是人能踩出来的。”

我不懂,却觉得后颈发凉。那天晚上的笑声又在耳边响起来,“咯咯”的,好像就在院里,在葡萄架底下,在水缸后面。

夜里,我又听见刮门板的声,这次更清楚,还带着“吧嗒吧嗒”的响,像小孩穿着湿鞋在走路。我不敢看,用被子蒙住头,却闻到股淡淡的草莓味,甜丝丝的,和那天女人说的草莓糖一模一样。

“姐姐,陪我玩啊……”

一个细细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股寒气。

我猛地掀开被子,什么都没有。月光透过窗户,在地上照出个小小的影子,像个站着的小孩,手里好像还拿着什么,红通通的。

小孩的妈妈开始在坡上烧东西。

作业本、玩具车、画满涂鸦的纸……火堆“噼啪”地响,黑烟卷着火星往上飘,被风吹得四散,落在我家院墙上,留下一个个黑点点,像溅上的墨。

“乐乐,你的画,妈妈给你烧了,在那边也要好好画画……”女人一边烧,一边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

有天傍晚,她烧了个红书包,和冰棺里小孩背的一模一样。火苗舔着书包,把红色烧成黑色,卷成一团,像只烧焦的鸟。

“这书包不好,勒得慌,妈妈给你换个新的……”女人用树枝拨着火堆,眼泪掉在火里,“滋啦”一声,冒起股白烟。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坡上走,脚下全是烧黑的纸灰,“沙沙”地响。冰棺就在前面,棺盖开着,里面的小孩坐了起来,背对着我,穿着红书包,正在画画。

“你画什么呢?”我问。

他转过身,脸还是被白布盖着,手里拿着支红蜡笔,在冰棺盖上画着什么。我凑过去看,画的是条路,路上有辆公交车,车底下压着个小小的影子。

“这是我。”小孩的声音细细的,像捏着鼻子说话。

“你不疼吗?”

“疼啊,”他用蜡笔在影子上画了个哭脸,“可是妈妈说,疼就大声哭,哭了就不疼了。”

他突然指着我身后:“姐姐,我妈妈来了。”

我回头,看见小孩的妈妈站在坡上,手里牵着红绳,红绳那头拴着个红书包,正慢慢往下走。她的眼睛是两个黑洞,流着黑血,嘴里念叨着:“乐乐,回家了,妈妈给你买了新书包……”

我吓得转身就跑,却被什么东西绊倒了,低头一看,是双小皮鞋,鞋带缠着我的脚,越缠越紧。

“姐姐,别跑啊……”小孩的声音在耳边响,“我一个人好无聊……”

我猛地惊醒,浑身冷汗,窗外天已经亮了。坡上的帆布棚还在,冰棺却不见了。

小孩的妈妈坐在原来放冰棺的地方,怀里抱着个新书包,红色的,没拆包装。她看见我在窗边,突然朝我笑了笑,那笑容里,牙齿全是黑的,像被火烧过。

“乐乐走了,”她扬了扬手里的书包,“他说这个书包好看,背着走的。”

坡上的人说,凌晨的时候,小孩的家人把冰棺抬走了,说是要火化。女人不肯走,就在那里坐着,抱着新书包,见人就说:“我家乐乐背着新书包走的,不疼了。”

可那天下午,有人在坡顶发现了个红书包,被挂在公交车撞断的白杨树上,书包带断了一根,里面的草莓糖撒了一地,被车轮碾得稀烂,红糊糊的,像摊血。

冰棺被抬走后,坡上安静了很多,只有那女人还偶尔来坐坐,怀里抱着空书包,对着马路笑。

我还是不敢在夜里出门,总觉得脚边有双小皮鞋,跟着我“吧嗒吧嗒”地走。有次夜里起夜,我壮着胆子往下看了一眼,床底下黑漆漆的,好像有双眼睛在眨。

“谁啊?”我声音抖得不成样。

没人应,只有“嗡嗡”声,像冰棺的压缩机没关,又像小孩在哼歌,哼的是幼儿园的儿歌,跑调跑得厉害。

后来,那女人也不来了。有人说她疯了,被家人接走了;也有人说,看见她在坡顶拦车,说要带乐乐去买新书包,结果被一辆卡车带倒了,顺着斜坡滚了下来,滚到冰棺原来的位置才停下,怀里还紧紧抱着那个空书包。

我没亲眼看见,只知道从那以后,坡上的事故少了很多。大人们说,是那女人把“邪性”带走了。

可我不觉得。

有天夜里,我又听见刹车声,“吱——”的一声,很长,像在我家院墙外。我掀开窗帘,看见月光下的斜坡上,有个小小的影子在跑,穿着红园服,背着红书包,后面跟着个女人的影子,头发很长,在风里飘。

“乐乐,慢点跑!”女人的声音很轻,顺着斜坡飘下来,“等等妈妈……”

影子跑着跑着,突然不见了,好像钻进了地里。女人的影子也停在冰棺原来的位置,蹲了下去,像在捡什么东西。

我看着她捡了很久,最后捡起颗草莓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脸上露出笑,牙齿白森森的。

从那以后,每到下雨天,我总能在院墙上看见黑点点,像烧过的纸灰。夜里起夜,总觉得床底下有“嗡嗡”声,像有人在哼跑调的儿歌,还夹杂着“吧嗒吧嗒”的鞋声,从坡上滚下来,停在我家院门口,等我拉开门,说声“姐姐,陪我玩啊”。

去年回老家,我特意去坡上看了看。路重新铺过,比以前宽了,还装了减速带,红白相间的,像道血痕。

站在坡底,能看见我家老屋的院墙,墙头上长了草,风一吹,“沙沙”地响。我好像又听见了哭声,又尖又哑,顺着斜坡往下淌,淌到脚边,带着股草莓糖的甜味。

低头时,水泥地上有串很小的鞋印,刚下过雨,印子很清晰,从坡顶一直延伸到我脚边,像在等我抬脚,跟着它往上走,走到坡顶,看看那个背着红书包的小孩,是不是还在那里,等着妈妈给他买新书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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