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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那班车不能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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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和那个女人被拐杖逼得后退了几步,恶狠狠地盯着我,眼睛里全是怨毒。

快走!老声音催促道,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我爬起来,转身就往回跑。身后传来爷爷和那个女人的尖叫,还有客车发动的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风声里。

跑着跑着,眼前的土路开始摇晃,像水波一样,两旁的野草越来越模糊。我听见很多声音在耳边响,有阿伟的喊叫声,有医生的说话声,还有仪器的响声。

曼曼!曼曼你醒了!

阿伟的脸突然出现在我眼前,眼睛红得像兔子,下巴上冒出了胡茬,嘴唇干裂,一看就是急坏了。

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手上扎着针,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掉。肚子还有点隐隐的疼,但那股钻心的狠劲没了。

我......我想说话,嗓子干得发疼。

你吓死我了!阿伟握住我的手,他的手滚烫,一直在抖,在厕所里昏倒了,血压低得吓人,医生说再晚点就......他说不下去了,眼圈红了。

我看着他,突然想起那个拄拐杖的影子,想起那句阿伟还在叫你呢。

我在医院住了两天,阿伟寸步不离地守着,给我削苹果,喂我喝水,眼睛总盯着输液管,好像那里面流的不是药,是我的命。儿子被我妈接走了,每天打电话来,奶声奶气地问:妈妈什么时候回家?宝宝想你了。

每次听他说话,我都会想起那个绿皮客车,想起爷爷和那个女人,心里就发毛。如果不是那个老声音,我是不是就真的上车了?上了车,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阿伟和儿子了?

出院回家的那天,我妈来了,手里拎着个布包,里面装着些纸钱和香烛。我去问了懂行的张婆婆,她把布包放在桌上,脸色严肃,你那天看见的,不是好东西。

我爷爷......还有那个梳圆髻的女人。我犹豫着说,我不认识那个女人。

那是你太奶奶,我妈叹了口气,你爷爷的亲妈,死得早,我也只见过照片,就是梳两个圆髻,爱穿斜襟布衫,领口绣绿菊花。

我后背地冒出一层冷汗。我从没见过太奶奶的照片,可那天看见的女人,跟我妈描述的一模一样。

张婆婆说,你爷爷和太奶奶是来拉你做替身的,我妈压低声音,往门外看了看,人在最虚弱的时候,阳气低,容易被这些东西缠上,你痛经疼得厉害,又是在厕所那种阴气重的地方,就被他们盯上了。

那辆车......

是去阴间的车,我妈的声音发颤,上了车,魂就被勾走了,肉身就回不来了。

我攥紧了阿伟的手,他的手也凉了。那......那个拦着我的声音是谁?我问,心里隐隐有个猜测。

是阿伟家的老祖宗,我妈说,张婆婆问了阿伟家的生辰八字,说他家有位老太爷,生前是教书先生,一辈子积德行善,死后葬在祖坟的上风位,能护着家里人。那天是他显灵,拦住了你。

阿伟愣住了:我家老太爷?我只听说过他爱拄拐杖,脾气倔,谁要是做了亏心事,他能念叨半天。

拄拐杖......脾气倔......

我眼前又浮现出那个模糊的影子,还有那声威严的不能走。

张婆婆说,得谢谢老祖宗,我妈打开布包,拿出香烛,也得跟你爷爷和太奶奶说清楚,让他们别再来找你了,你还有孩子要养,不能跟他们走。

那天傍晚,我妈在阳台摆了张桌子,点燃香烛,烧了纸钱。她嘴里念念有词,说的都是让太奶奶和爷爷安心,别再惦记阳间的人,我还要照顾孩子,等孩子长大了,会去给他们上坟烧纸。

火光跳跃着,把我妈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我看着那些纸灰飘起来,打着旋儿往窗外飞,心里说不清楚是什么滋味。

爷爷生前不喜欢我,死后却要来拉我做替身,是恨我,还是太孤单,想找个伴?太奶奶我从未谋面,却跟着爷爷来,是被他撺掇,还是也觉得我该跟他们走?

阿伟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抵在我的发顶:别想了,有我在,以后不会再让你出事了。

他的怀抱很暖,驱散了我心里的寒意。我想起那个老声音说的孩子还小,你不能走,突然明白,不是我有多坚强,是我有不能走的理由——我身后有等着我的人,有我舍不下的牵挂。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爷爷和太奶奶。

痛经还是会来,但没那么狠了。阿伟给我买了红糖姜茶,每天早上逼着我喝,又带我去看了老中医,喝了几个月的汤药,疼渐渐减轻了,至少不会疼到昏倒。

每个月那几天,阿伟都会格外小心,不让我碰冷水,不让我累着,晚上睡觉前会给我揉肚子,手法笨笨的,却总能让我觉得暖和。

有次我问他:那天我在厕所里,你喊我什么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红了眼眶:我喊你别走好吗,曼曼,我们还有儿子,你不能走......我还说,你走了我怎么办......

我抱住他,眼泪掉了下来。原来那个老声音说的阿伟还在叫你呢,不是假话。他的呼喊,隔着生与死的界限,传到了我耳朵里,成了拉我回来的绳子。

去年清明节,我和阿伟带着儿子去给爷爷上坟。坟头长了些草,阿伟蹲在地上除草,儿子在旁边追蝴蝶,咯咯地笑。我看着爷爷的墓碑,照片上的他还是那副严肃的样子,眉头皱着。

爷爷,我在心里默默地说,我知道你可能孤单,但我不能跟你走。等我把孩子养大,等我该走的时候,再去找你。到时候你别再开那辆绿皮车了,我怕。

风一吹,坟头的草响,像在答应。

回来的路上,儿子突然指着窗外说:妈妈,你看,有个老爷爷在对我们笑。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路边有个穿长衫的老人,背有点驼,手里拄着根拐杖,正站在槐树下看着我们。阳光照在他身上,像蒙了层金光,看见我看他,他笑了笑,转身走进了树林里,拐杖敲地的声,随着风声飘了过来。

阿伟也看见了,他握紧了我的手,轻声说:是老太爷。

我点点头,心里暖暖的。

或许人死后,真的会以另一种方式守护着活着的人。像阿伟家的老太爷,用一声呵斥拦住了通往阴间的车;也像我爷爷和太奶奶,或许他们不是坏,只是太孤单,忘了活着的人还有牵挂。

只是那班车,我终究是不能上的。

因为我身边有阿伟的手,有儿子的笑,有锅里温着的红糖姜茶,有晾在阳台的衣服,有太多太多让我舍不得走的理由。这些理由,比任何疼痛都更有力量,能让我在每个难熬的日子里,挺直腰杆,笑着走下去。

至于那辆绿皮车,还有车边的爷爷和太奶奶,就让他们在属于他们的世界里待着吧。等我把这辈子该尽的责任尽完,该爱的人爱够,或许有一天,我会笑着走上那班车,只是那时,该是心甘情愿,再无牵挂了。

但现在,我还不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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