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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蛙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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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烧了它们!”我突然喊起来,声音劈了,“爸,快烧了它们!”

我爸被我吓了一跳,但还是点了点头,转身去厨房拿煤油。我站在原地,盯着那些从土里露出来的眼睛,它们好像在笑,嘴角咧开,露出细小的牙齿,“咕”“咕”的声音从土里传出来,闷闷的,像在哭。

煤油泼下去,火“腾”地一下烧起来,黑烟滚滚的,带着股焦糊的味,还有更浓的腥气。那些牛蛙在火里扭动着,皮皱得更厉害了,像要缩成一团。可它们的眼睛,始终盯着我,黑幽幽的,直到被火烤得焦黑,也没闭上。

火灭了之后,墙根留下一片黑糊糊的印子,像块巨大的污渍。我爸用土把那里埋了,又撒了石灰,可那股腥气,怎么也散不去,像渗进了墙里,阴雨天的时候,尤其明显。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掉进了表叔后厨的木框里,周围全是皱巴巴的牛蛙,一层叠一层,压得我喘不过气。它们的黏液沾了我一身,滑溜溜的,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我,黑幽幽的。表叔站在框外,笑着说:“别怕,很快就好了。”然后,他举起刀,朝着最上面的牛蛙砍下去——

我猛地惊醒,浑身是汗,摸了摸自己的胳膊,皮肤是光滑的,没有皱巴巴的皮,可总觉得黏糊糊的,像沾了牛蛙的黏液。

大学我去了外地,离那个镇子远远的。我以为离得远了,就能摆脱那些牛蛙,可它们好像跟着我来了。

学校宿舍在一楼,窗外是片草地。有天夜里,我听见窗外传来“咕”的声音,很低沉,像从草地里发出来的。我不敢看,蒙着被子熬到天亮。第二天早上,我看见窗台上有几道黏糊糊的印子,亮晶晶的,像爪子抓过的。

从那以后,我总在夜里听见“咕”声,有时在窗外,有时在楼道里,甚至有一次,我觉得那声音就在宿舍门外,贴着门缝,黏糊糊的,像在跟我说话。

我开始失眠,上课走神,总觉得有人在盯着我,黑幽幽的眼睛,躲在教室的角落,躲在图书馆的书架后面,躲在食堂的桌子底下。我去看了心理医生,医生说我是焦虑症,给我开了药,可吃了没用,那些眼睛还是无处不在。

大三那年暑假,我回了趟家。老房子的院墙重新砌了,用的是水泥,白花花的,看着很干净。我妈说,自从砌了新墙,院子里再也没出现过黏液,也没见过牛蛙。

“早该这样了,”我妈笑着,“你就是小时候吓着了,留下了后遗症。”

我也希望是这样。可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又听见了“咕”的声音,不是从院子里来的,是从墙里面,闷闷的,像有人在水泥后面磨牙。

我爬起来,走到墙边,耳朵贴着冰凉的水泥墙。

“咕……”

声音更清楚了,就在墙里面,很近,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爬,爪子刮得水泥“沙沙”响。

我吓得后退一步,撞到了身后的衣柜。衣柜晃了晃,最课本,还有一个旧本子,是我当年的日记。

日记本掉在地上,翻开了,里面夹着一张照片。不是我的照片,是表叔饭馆的照片,大概是我妈拍的,照片里能看见后厨的棚子,还有那几个盖着麻袋的木框。

我盯着照片里的木框,突然发现不对劲。木框上的麻袋没盖严,露出一条缝,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牛蛙,是个黑糊糊的影子,像人的手,从层层叠叠的牛蛙中间伸出来,抓着木框的边缘,好像要爬出来。

“啊!”我把照片扔在地上,踩了几脚,可那只手的影子,好像印在了我的眼睛里,挥之不去。

那天晚上,我又做了个梦。梦见表叔的后厨,木框里的牛蛙中间,伸出无数只手,皱巴巴的,像褪了皮的牛蛙皮,抓着木框,慢慢往上爬。它们的眼睛长在手背上,黑幽幽的,盯着我,“咕”“咕”地叫着。

我惊醒后,连夜收拾东西,回了学校。我不敢再待在家里,我怕那些手会从墙里爬出来,抓住我,把我拖进层层叠叠的牛蛙堆里。

现在我工作了,在一个离老家很远的城市,租了间高层公寓,在二十楼。窗外是车水马龙的街道,没有草地,没有泥土,更不可能有牛蛙。

可我还是怕。

每次下班回家,我都会仔细检查门窗,看有没有黏糊糊的印子。夜里睡觉,我会把耳朵塞起来,怕听见“咕”的声音。我不敢吃带“蛙”字的东西,甚至不敢看青蛙的图片,连手机壁纸都是纯黑色的,怕一不小心,就看见那双黑幽幽的眼睛。

有天加班到很晚,我走在回家的路上,经过一条小吃街。路边的摊子上摆着笼子,里面装着牛蛙,灰绿色的皮皱巴巴的,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路过的人。

摊主举着刀,正在杀牛蛙,“咚咚”的剁砍声,混着牛蛙“咕”的叫声,像针一样扎进我的耳朵。

我赶紧低下头,加快脚步往前走,可那些眼睛好像长在了我背上,黑幽幽的,跟着我,一路到了公寓楼下。

进了电梯,我靠在角落,盯着电梯门,不敢看反光的金属壁。电梯到了二十楼,门“叮”地一声开了,我快步走出去,掏出钥匙开门。

就在我把钥匙插进锁孔的瞬间,我听见身后传来“咕”的一声。

很低沉,很黏糊,像贴在我的后颈上。

我浑身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不敢回头。钥匙在锁孔里转了半天,没打开,手抖得厉害。

“咕……”

声音又响了,更近了,好像有什么东西爬到了我的脚边,黏糊糊的,顺着我的裤腿往上爬。

我猛地转过身——

楼道的灯光下,一只牛蛙趴在地上,灰绿色的皮皱巴巴的,眼睛黑幽幽的,正对着我。它不是从楼下爬上来的,它的身后,是电梯的门缝,更多的牛蛙从缝里挤出来,一只接一只,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像当年表叔后厨里的木框,慢慢朝着我爬过来。

它们的黏液在地板上拖出亮晶晶的印子,“咕”“咕”的叫声在楼道里回荡,黏糊糊的,像在说:“你看,我们找到你了。”

我转身想跑,可脚像被钉在了地上,低头一看,我的裤腿上爬满了牛蛙,皱巴巴的皮贴着我的皮肤,滑溜溜的,它们的眼睛盯着我,黑幽幽的,一层叠一层,把我的腿裹成了青蛙腿。

“啊——!”

我尖叫着,却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像卡了黏糊糊的黏液。那些牛蛙爬到了我的身上,层层叠叠的,压得我喘不过气。我看见它们的眼睛里,映出我自己的脸,皱巴巴的,像泡了水的旧抹布。

原来,这么多年,我早就变成了它们。

或者说,我从来没从那个木框里逃出来过。

公寓的门还没关上,楼道里的牛蛙还在往上爬,层层叠叠的,像一座会动的山,慢慢淹没了灯光,淹没了我的尖叫,只剩下“咕”“咕”的叫声,黏糊糊的,在二十楼的高空,一遍又一遍地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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