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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旱厕里借火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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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是怕黑,晚上出门必须开手机手电筒,照得亮亮的才敢走。家里的灯永远亮着一盏,哪怕睡着了,也得留着。我儿子总问我:“爸,你咋怕黑啊?”我没法跟他说,只能摸摸他的头:“黑处有虫子,咬人。”

前阵子回太原,路过坝陵桥北街,以前的旱厕早就没了,变成了小区的绿化带,种着些冬青和月季,看着挺热闹。可我站在路边,总觉得空气里还飘着那股尿骚和馊味,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我盯着绿化带深处,那里有棵老槐树,树干很粗,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像个高个子的人,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就在这时,我口袋里的打火机响了一下——不是我按的,是自己“噌”地窜起朵火苗,蓝幽幽的,照着我手背上的汗毛,根根分明。

我吓得赶紧把打火机扔在地上,用脚使劲碾,火苗灭了,可那股烧纸的味又飘了过来,带着点水腥气,跟那年夏天在旱厕里闻到的一模一样。

我抬头看那棵老槐树,它的影子好像长高了点,比旁边的路灯还高,顶端几乎顶着二楼的窗户。影子的肩膀很宽,胳膊很长,垂在地上,像两根黑绳子。

有个沙哑的声音,好像从树后面传过来,又好像就在我耳边:

“小伙子,借个火……”

我撒腿就跑,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跑了很远,回头看,绿化带里空荡荡的,老槐树的影子安安静静地趴在地上,没什么异常。

可我知道,它还在那里。

它没跟着我,也没扑过来。它就蹲在原来的旱厕位置,石头隔板没了,就蹲在树后面,黑糊糊的一团,两个黑洞洞的眼窟窿盯着路过的人,等着哪个像十七岁的我一样,晕晕乎乎地走进黑暗,掏出打火机,说一句:

“谁要借火?”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久违的噩梦。梦里又回到了2011年的旱厕,石头隔板上的红漆叉叉在月光下泛着腥气,裂缝里伸出那只黑爪子,指甲缝里的泥掉在我手背上。我想躲,可身体像被钉在地上,眼睁睁看着那只手接过打火机,火苗“噌”地窜起来,照亮隔壁蹲位的黑影——比记忆里更高,几乎顶破了厕所的铁皮顶,铁链拖在地上,“哗啦”声震得我耳膜疼。

“这次,不借火了。”黑影的声音贴着隔板传来,带着股焦糊味,“借个人。”

我猛地惊醒,冷汗把睡衣洇成了深色。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墙上投下道细长的影子,像根铁链,正慢慢往床边爬。我赶紧开灯,影子瞬间缩成一团,趴在墙角,一动不动。

老婆被我吵醒,揉着眼睛问:“咋了?做噩梦了?”

我指着墙角,声音发颤:“你看……那影子……”

她顺着我指的方向看了看,笑着拍了拍我的胳膊:“啥影子啊,是衣架。你又想起以前的事了?”

我这才看清,墙角确实立着个衣架,上面挂着我的大衣,影子被灯光拉得老长,确实像根铁链。可刚才那瞬间,我分明看见影子在动,像有生命似的。

“没事……”我咽了口唾沫,关掉灯,却怎么也睡不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个黑影子。神婆说它暂时不敢来,可“暂时”是多久?十七年了,它是不是还在等?

第二天上班,我路过公司楼下的便利店,看见门口摆着个旧打火机,红色的,跟当年我丢在旱厕的那个很像。鬼使神差地,我拿起打火机付了钱,揣进了口袋。

一整天,那打火机在口袋里硌得我心慌。开会时走神,总觉得会议室的隔板后面有人喘气,“呼哧呼哧”的,像破风箱;去厕所时,盯着隔间的裂缝发愣,生怕里面伸出只黑爪子。

下班回家,路过小区的绿化带,晚风卷着落叶“沙沙”响,像有人在背后跟着。我猛地回头,看见个高个子男人站在路灯下,背对着我,肩膀宽得离谱,影子投在地上,比他本人高出一大截。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手不由自主地摸向口袋里的打火机。

那男人慢慢转过身。

是个外卖员,穿着蓝色的工装,手里拎着餐盒,看见我回头,还朝我笑了笑:“大哥,借过。”

我松了口气,后背的汗却湿透了衬衫。原来只是自己吓自己。

可当外卖员走过我身边时,我闻到他身上有股味——不是汗味,是烧纸混着水腥的味,跟旱厕里的一模一样。我猛地低头看他的影子,路灯下,他的影子肩膀上,好像搭着条铁链,锈得发绿。

“你……”我刚想开口,他已经走进了单元楼,背影消失在电梯口。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我看见他抬手摸了摸口袋,手里好像攥着个红色的东西,闪了下光,像打火机的火苗。

那天晚上,我把那个新买的打火机扔进了垃圾桶,还往里面倒了半瓶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直到天亮都没敢闭眼。

接下来的日子,我总觉得有人跟着我。去超市,货架后面有个高个子黑影一闪而过;开车时,后视镜里有辆黑色的车,始终保持着距离,车窗里黑糊糊的,看不清司机;甚至在公司卫生间,隔间的裂缝里,总像是有只眼睛在看我,黑洞洞的,没有光。

我开始失眠,食欲不振,体重又往下掉,像十七岁那年一样,眼瞅着就要瘦成皮包骨头。老婆看出我不对劲,逼着我去看心理医生。

医生说我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给我开了些药,让我别总胡思乱想。可我知道,那不是幻觉。那个黑影,它找来了,它没忘记十七年前借火的人,它要把剩下的“债”讨回去。

上周,公司派我去太原出差,目的地就在坝陵桥北街附近,离当年那个旱厕不到一百米。我找了个借口想推掉,可领导说项目紧急,必须去。

坐在去太原的高铁上,我手心全是汗,口袋里揣着我妈给的护身符,是当年神婆画的那张符的复印件,边角都磨破了。窗外的风景一闪而过,可我总觉得,铁轨旁边的树林里,有个高个子黑影在跟着火车跑,速度快得惊人,铁链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响。

到了坝陵桥北街,当年的烧烤摊早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崭新的商铺,卖水果的、修手机的,热热闹闹的,看不出一点当年的影子。我站在路边,看着那片绿化带,老槐树还在,枝繁叶茂,影子投在地上,像个巨大的网。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太原。我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只有“呼哧呼哧”的喘气声,还有铁链拖地的“哗啦”声,跟十七年前在旱厕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是你吗?”我对着电话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喘气声停了。

过了几秒,那个沙哑的声音响了起来,像砂纸磨过木头:

“小伙子,火……用完了。”

我猛地抬头,看见老槐树下站着个黑影,很高,比树还高,背对着我,肩膀宽得像堵墙。他慢慢转过身,手里好像攥着个红色的东西,在阳光下闪了下光。

是那个被我扔进垃圾桶的打火机。

他朝着我举起手,黑爪子张开,指甲缝里的泥掉下来,像下雨。

“该……还了。”

我转身就跑,什么项目、什么出差,全抛在了脑后。身后传来“呼哧呼哧”的喘气声,越来越近,铁链拖地的声音像追命的鼓点,敲得我心脏快要裂开。

跑过街角时,我撞在一个老太太身上,她手里的菜篮子掉在地上,西红柿滚了一地,红得像血。

“你跑啥?”老太太拉住我,眼神有点怪。

“后面……后面有东西!”我指着身后,说不出完整的话。

老太太顺着我指的方向看了看,又看了看我,突然笑了,露出没牙的牙床:“你说的是那个高个子吧?他在这站了好几天了,总问人借火,没人敢理他。”

“他……他还在?”我的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早就在了,”老太太捡起地上的西红柿,“自从这旱厕拆了,他就天天在这棵树下站着,天不黑不出来。有人说他是以前烧锅炉的,被烧死了,魂魄离不开这地方。”

烧锅炉的?被烧死的?

我突然想起神婆的话——横死的鬼,被火燎过,总爱借火。

老太太拍了拍我的胳膊:“小伙子,别怕,他不害人,就是可怜。你看,他手里总攥着个打火机,却不知道咋点燃,怪可怜的。”

我顺着老太太的目光看过去,老槐树下的黑影还在,他举着打火机,对着阳光,好像想把它点燃,可火苗始终没窜起来。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比刚才矮了些,也窄了些,不像之前那么吓人了。

“他……他要借火?”我问。

“是啊,”老太太叹了口气,“可谁敢借给他呢?听说以前有个半大的小子,借给过他一次,后来大病一场,差点没了。”

我愣住了。

那个半大的小子,就是十七岁的我。

黑影好像听见了我们的说话,他朝着我这边看过来,两个黑洞洞的眼窟窿里,好像闪过点光,不是绿光,是种很微弱的、近乎祈求的光。他慢慢举起打火机,朝着我晃了晃,像是在问:“这次,能借吗?”

我摸了摸口袋,里面空空的,没带打火机。可不知怎么的,看着他站在树下的样子,举着个不会亮的打火机,像个迷路的孩子,心里突然不那么怕了,反而有点发酸。

也许,他不是想借命。

他只是冷,只是孤独,只是想点燃一根烟,像个正常人一样,在树荫下坐一会儿,闻闻烟草的味,而不是烧纸的焦糊味。

我朝着他摇了摇头,不是害怕,是告诉自己:不能再借了。

黑影看着我,举着打火机的手慢慢放了下来,垂在身体两侧,铁链拖在地上,发出“哗啦”一声,像声叹息。他的影子在阳光下又矮了些,边缘开始变得模糊,像要被风吹散。

“走吧,小伙子,”老太太拽了我一把,“天快黑了,他该‘醒’了。”

我跟着老太太慢慢往前走,没再回头。身后的喘气声和铁链声慢慢消失了,像被风吹散在空气里。

出差结束回了家,我再也没做过噩梦,也没再感觉有人跟着我。只是偶尔在夜里,会下意识地摸向床头,想找个打火机,却想起自己早就戒烟了。

前几天,我给太原的同事打了个电话,问起坝陵桥北街的事。

同事说:“你说的是那棵老槐树下的黑影吧?最近好像没看见了。前阵子有人在树下烧了堆纸,还放了个新的打火机,第二天早上,打火机不见了,黑影也没再出现过。”

我挂了电话,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路灯。月光很亮,把树影投在地上,像幅淡淡的水墨画。

也许,他终于点燃了那根烟。

也许,他终于离开了那个困住他十七年的地方。

也许,有些借出去的东西,不用还,也能两清。

只是从那以后,我再也没碰过打火机。每次看到别人点烟,总会想起太原坝陵桥北街的老槐树下,那个高个子黑影举着打火机的样子,还有他那声沙哑的、近乎祈求的问话:

“能借个火吗?”

而我,始终没能回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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