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咳嗽声(2/2)
“爷,你吃点吧,”我哽咽着说,“这丸子是妈炸的,你以前最爱吃。”
走出厨房时,我没关门,也没捡地上的木棍。
中午回新院吃饭,妈问我:“老院没出啥事儿吧?昨晚风那么大。”
我犹豫了一下,说:“妈,昨晚我听见老院厨房有动静,像爷在咳嗽。”
妈手里的碗顿了一下,眼神有点飘:“别瞎说,你爷都走三年了。”
“是真的,”我把烟袋锅拿出来,放在桌上,“我还看见这个了,在东屋门口捡的。”
爸皱了皱眉,拿起烟袋锅看了看:“这……不是随你爷埋了吗?”
奶奶在一旁叹了口气:“他是惦记老院呢。”
奶奶说,爷走前,一直念叨着老院的厨房,说后墙裂了缝,得修修,不然冬天漏风。可那时候他病得重,没能修。
“前几天我去上坟,跟他说新院盖好了,让他别惦记了,”奶奶抹了把眼泪,“看来他还是不放心。”
妹妹突然说:“姐,昨晚你给我发信息,我没回,是因为我看见老院的厨房亮着灯。”
“亮着灯?”我愣了一下,“我没开灯啊,老院的电线早就掐了。”
“是煤油灯,”妹妹的声音有点抖,“黄乎乎的光,从厨房的窗户透出来,我看着像你爷以前用的那盏。”
我的心又提了起来。煤油灯……爷以前晚上去厨房找东西,总爱点那盏煤油灯,灯芯“噼啪”响,光黄黄的,能照见他佝偻的背影。
“他可能是想看看厨房漏没漏风,”奶奶说,“今晚你别回老院了,在新院挤挤吧。”
我摇摇头:“不了,我还回去住。”
我想再陪陪爷。
傍晚,我又回了老院。把厨房的门修了修,用新的木棍别住,又把散了的柴火码好,在灶台边摆了两双筷子,一碗丸子,还有那盏煤油灯,添了油,点着了,黄乎乎的光填满了厨房,暖融融的。
东屋的炕铺得整整齐齐,我把爷的烟袋锅放在炕沿上,像他以前那样。
天黑下来,风又开始刮,比昨晚小了点。老槐树的枝桠还在抽打着窗户,可我不觉得害怕了。
坐在炕沿上,我拿出手机,给男朋友打视频。他那边刚吃完饭,看见我在老院,有点担心:“你一个人行吗?不行就回新院。”
“没事,”我笑了笑,“我爷在呢。”
跟他聊着天,唱着歌,时间过得挺快。快到半夜时,他困了,挂了视频。我躺在炕上,没关灯,看着屋顶的梁,听着院里的动静。
铁皮不响了,风也小了,老院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厨房的方向又传来了脚步声,“沙沙”的,很慢。
我坐起来,没动,听着那脚步声走到厨房门口,接着是“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咳咳……”
咳嗽声又响了起来,还是那么苍老,那么费劲。
我下了炕,走到东屋门口,看见厨房的煤油灯还亮着,黄乎乎的光从窗户透出来,在院里的地上投下块亮斑。
一个佝偻的影子,映在厨房的窗户上,正弯着腰,像是在灶台边找什么。
“爷。”我轻轻地喊了一声。
影子顿了一下,没回头。
咳嗽声停了,接着是叹气声,“唉……”,比昨晚更轻,带着点欣慰。
我慢慢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个影子。他正拿起灶台上的筷子,夹了个丸子,举到嘴边,却没吃,只是那么举着,像是在想什么。
煤油灯的光照在他的背上,能看见粗布衣裳的纹路,和爷以前穿的那件一模一样。
“爷,你是不是想修厨房?”我问,声音有点抖,“等开春了,我让爸找人来修,把后墙补好,再搭个新棚子,不用铁皮了,用石棉瓦,结实。”
影子没动,筷子上的丸子掉了下来,落在灶台上,“啪”的一声。
他慢慢转过身,可我却看不清他的脸,煤油灯的光刚好照在他脸的上方,把脸藏在阴影里,只能看见花白的头发,和嘴角的皱纹。
“咳咳……”他又咳嗽了两声,这次咳得很轻,像是在跟我打招呼。
然后,他伸出手,手里拿着个东西,递给我。
是个小小的铁钥匙,锈迹斑斑的,像是老院储藏室的钥匙。储藏室在厨房的旁边,锁早就锈死了,里面堆着爷以前的农具。
我走过去,接过钥匙,指尖碰到他的手,冰凉冰凉的,像块老木头。
“爷,这是……”
话没说完,他突然缩回手,转身往储藏室的方向走,脚步还是那么慢,“沙沙”的,穿过厨房的门,走进了黑暗里。
煤油灯的光晃了一下,灭了。
院里又恢复了黑暗,只有风还在轻轻吹着,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像在说什么。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那把铁钥匙,冰凉的,带着点土腥气。储藏室的方向,什么动静都没有,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场梦。
可灶台上的丸子少了一个,筷子被摆得整整齐齐,煤油灯的灯芯还冒着青烟。
第二天一早,我把钥匙给了爸,让他去储藏室看看。爸找了把锤子,砸开锈死的锁,推开储藏室的门,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墙角堆着个木箱。
打开木箱,里面没有农具,只有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衣裳,还有一本爷的日记,纸页都黄了,上面记着些琐事:“今天给玉米浇水”“丫头考了100分”“厨房后墙裂了,得修”……
最后一页,只写了半句话:“想看着丫头住新院,想……”
后面的字被泪水晕开了,看不清。
我抱着那本日记,坐在储藏室的地上,眼泪掉在纸页上,像爷当年那样,晕开了一片湿痕。
他不是来吓唬我的,他是来看看我,看看他惦记的老院,看看他没说完的话,能不能有个人听。
后来,老院的厨房修好了,后墙补得结结实实,棚子也换成了石棉瓦。我把爷的烟袋锅、小铁盒、还有那本日记,都放在了储藏室的木箱里,锁上了门,用的是那把锈迹斑斑的钥匙。
今年过年,我又回了老院。东屋的炕还是暖的,厨房的灶台擦得干干净净,院里的铁皮换成了石棉瓦,在风里安安静静的,再没有“呼嗒”声。
半夜时,我好像又听见了咳嗽声,很轻,在厨房的方向,咳完了,还有一声长长的叹气,带着点安心。
我没起来,只是在被窝里笑了笑,对着黑暗说:“爷,新院住得挺好,老院也挺好,你放心吧。”
风穿过院子,带着点烟火气,像是在应我。
有些离开的人,其实没走太远,他们就守在老院里,守在煤油灯的光里,守在没说完的话里,等你回来,听你说一句:“我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