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9章 真心换真心（1/2）
眼下是个讲究思想觉悟、不谈物质享受的特殊年代，“越穷越光荣、越朴素越上进”的观念根深蒂固，深深刻在每一个国人的骨子里，没人敢轻易逾越半分。
罗芳华静静望着眼前这座一穷二白的农家小院，土坯墙面带着经年风雨冲刷的斑驳裂纹，院墙角落堆着整齐的干柴，院里连一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却干净得找不到半根杂草。
她心底没有半分嫌弃，反倒翻涌着滚烫的敬佩，愈发理解眼前男人的珍贵。
她太清楚这份不易，在全村人都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常年吃粗粮咽野菜的窘迫光景里，两位老人凭着一双糙手、一身韧劲，省一口粮、攒一分力，硬生生供出了一个顶尖飞行员。
十里八乡的乡亲们，个个都打心底里夸赞这家人，没人不佩服这份苦尽甘来的本事。
飞行员的选拔严苛到近乎苛刻，说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半点不夸张，政审、体检、文化课、心理筛查层层卡死，但凡有一点瑕疵都会被直接淘汰。
当年他所在的高中足足三百多名应届毕业生，过初筛的仅有二十几人，大多人都倒在了复检和严格的政治审查里。
一路过关斩将、淘汰掉无数对手，最后全校、全公社唯独他一人成功突围，穿上人人艳羡的空军军装，成了整个片区最亮眼的荣光。
这份荣耀，从来不止属于他自己，更是整个村子、整个公社对外最拿得出手的骄傲。
粗略看完院里的陈设，众人移步堂屋围炉而坐，黄泥砌成的老式炭炉里，木炭烧得通红透亮，细碎火星时不时噼啪炸裂，暖融融的热气四散开来，一点点驱散了深冬刺骨的寒凉。
屋内暖意融融，冲淡了冬日的萧瑟，也让初次登门的罗芳华彻底卸下了心底的拘谨。
大家随意拉着家常，语气朴实又热忱，罗芳华安静听着，偶尔轻声搭一两句话，不刻意不刻意讨好，氛围松弛又治愈。
老两口絮絮叨叨说着他的过往，讲他小时候懂事顾家，放学放下书包就下地干活，夜里借着煤油灯微弱的光亮苦读，从不贪玩偷懒。
所有话题不知不觉都绕着他打转，没有刻意的打探盘问，全是烟火气里最真诚的袒露，也是两家人慢慢熟悉、拉近心意最好的方式。
深冬的白昼格外短暂，夕阳刚落，天色便彻底沉了下来，窗外寒风呜呜呼啸，卷着枯叶拍打土墙，屋内炉火摇曳、人声温热，一冷一热的反差，衬得这份家常暖意愈发珍贵。
就在众人闲谈正酣时，院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大嫂终于笑着登门了。
她一进门就扬着爽朗的笑容，声音洪亮又热情：“大家伙儿久等啦！饭菜都热乎着呢，快随我过去吃晚饭！”
罗芳华这才恍然明白，大嫂方才迟迟没来，是特意在家忙活饭菜，专门为她置办了一桌接风宴。
一股滚烫的暖流瞬间涌上心头，她连忙上前紧紧拉住大嫂的手，指尖触到对方劳作得粗糙温热的掌心，眼眶微微发热，语气满是感激。
“嫂子，真是辛苦你了，特意为我忙活这么久，我实在过意不去。”
大嫂是个通透热忱、不扭捏的性子，反手轻轻拍着她的手背，眉眼满是真切的亲昵。
“傻丫头，跟嫂子客气啥！你是我们家盼着的贵客，是未来的弟妹，招待你本来就是应该的，快走吧，别让饭菜凉了。”
罗芳华心头一暖，跟着一家人起身，往隔壁的大哥家走去。
比起老家小院的清贫简陋，大哥家的条件明显好了太多，一栋三层小楼在村里格外惹眼，墙面刷着干净的白石灰，没有半点斑驳污渍，屋前屋后收拾得整整齐齐，连墙角的柴草都码得方方正正，一看就是勤快利落、过日子细致的人家。
屋内家具崭新干净，桌椅板凳擦得锃亮反光，处处透着规整用心，让人看着就心生舒服。
宽敞明亮的堂屋里，满满一桌子饭菜冒着热气，炖得软烂喷香的腊肉、金黄蓬松的炒鸡蛋、爽口入味的凉拌野菜，还有一坛自家晾晒酿造的米酒。
在这个物资极度匮乏、家家户户都靠粗粮度日的年代，能顿顿见荤、凑出这样一桌丰盛宴席，已经是普通农家过年才有的最高规格款待。
满室热闹的烟火气，一张张真诚质朴的笑脸，彻底抚平了罗芳华常年下乡吃苦、远离家人的孤寂。
她身在异乡插队数年，日日劳作吃苦，早已习惯了清冷艰苦的日子，此刻被这般热烈的温情包裹，久违的家庭暖意席卷全身，眼眶数次悄悄泛红。
当晚，罗芳华便被一家人执意留在大哥家过夜。
三楼收拾出了一间干净客房，本是专门留给串门亲友暂住的，大嫂为了招待她格外用心。
崭新的粗布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碎花被套带着阳光晒过的干爽暖意，没有一丝霉味潮气，处处透着细致用心，足以见得这家人对她的重视。
次日一早，吃过朴素温热的早饭，堂屋里炉火依旧温热，罗芳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羞涩忐忑，鼓起勇气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她语气诚恳又坚定，眼神坦荡无比：“叔叔阿姨，我想回一趟城里的家。我这次出来是办生产队的公事，爸妈完全不知道我相亲的事。”
“终身大事是一辈子的根基，我不能瞒着父母自作主张，必须回家跟他们说清楚，听听他们的意见，这是对长辈的尊重，也是对我自己的人生负责。”
两位老人听完，脸上瞬间露出满满的理解，连连点头应允，没有半分不悦和勉强。
“姑娘说得太对了，婚姻大事容不得半点马虎，你只管安心回去，我们一家人踏踏实实等你的消息。”
罗芳华心头暖意翻涌，顺势抬头看向身旁的他，眼底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待，主动发出邀约。
“你要是有空，就跟我一起回城里吧，见见我的父母，让他们也认识一下真实的你。”
他眼底瞬间亮起明亮的光，没有丝毫犹豫，当即点头应下，随即转身和父母低声商议了几句。
最终家里敲定，让家中兄长和弟弟一同陪同前去，三兄弟同行，以示对女方家人的郑重和尊重。
郑重跟两位老人鞠躬致谢、挥手道别后，罗芳华跟着兄弟三人结伴启程，朝着阔别多日的县城走去。
一路上，兄弟三人心情雀跃，说说笑笑不停，时而聊部队的训练日常，时而聊村里的家长里短，氛围热闹又轻松。
唯独罗芳华一路心绪不宁，浑身透着不自在，心底藏着满满的顾虑。
尤其是身旁的他，一身笔挺崭新的绿军装，鲜红的领章熠熠生辉，在满是粗布蓝衣的街头格外扎眼，回头率百分百，但凡路人瞥见都会驻足多看几眼。
她最怕回城遇到相熟的街坊邻居、知青熟人，一旦被人撞见两人同行，必然会围着追问不休。
眼下两人的关系才刚刚起步，八字还没一撇，根本没有彻底敲定。
若是被街坊邻里胡乱传言、添油加醋闹得满城风雨，后续但凡有半点变数，她在城里和知青圈都会落得尴尬难堪、进退两难。
罗芳华一路蹙眉思索，心底反复权衡，很快就想出了稳妥的办法。
她转头看向三人，语气自然从容，看不出半分慌乱：“你们慢慢往前走，不用等我，我还要回知青小院取点随身物件，取完立刻快步追上你们。”
不等众人开口回应，她转身就快步小跑，朝着知青小院的方向赶去。
寒风扑在脸颊上，吹得她脸颊发烫，心跳砰砰狂跳，生怕心思细腻的他看穿自己藏在心底的窘迫和顾虑。
一路气喘吁吁赶回知青宿舍，她顾不上停下喘息，快步冲到老旧的木头衣柜前。
她轻轻拉开吱呀作响的柜门，在一堆洗得发白的旧衣物最底层，小心翼翼摸出一本边角卷起、封面磨损的旧课本。
这是她藏钱的专属隐秘地方，整本课本的夹层里，平整夹着她省吃俭用攒下的全部积蓄。
一年到头下地劳作、挣满工分，她全年分红仅有八十元。
春节回家，她毫不犹豫拿出六十元交给父母，帮家里偿还外债，自己只留下二十元，当做一整年的全部零用开支。
平日里她从不舍得乱花一分钱，不吃零食、不添新衣，硬生生把这笔钱攒到了现在。
罗芳华指尖轻点舌尖沾了点潮气，细致又小心地数出十元钱，反复对折压平。
她将平整的纸币裹进一块洗得发白、边角磨毛的蓝布手帕里，紧紧揣进贴身心口的口袋。
仔细扣好衣扣，反复按压摩挲口袋，确认钱财稳妥不会掉落，才放下心来。
随后她再次快步赶路，一路不停抬手摸向心口口袋，满心都是小心翼翼的珍视。
刚踏进家门，母亲就看见她满头细汗、气喘吁吁的模样，忍不住笑着打趣。
“你这丫头跑这么急干什么？喘得满头大汗，难不成身后有野狗追你？”
罗芳华大口喘着气，脸颊泛着羞涩的红晕，眼底却藏着掩不住的雀跃和期待。
她抬眼望着母亲，笑着脱口而出：“没有野狗，是你的未来女婿跟着我一起来了！”
母亲瞬间愣住，随即摆着手嗔怪一笑，只当是女儿随口说笑。
“你这孩子越发没正形了！下乡当知青这么多年，谁劝你谈对象你都拒绝，哪里来的什么女婿？”
罗芳华立刻收敛笑意，眼神认真又郑重，将二姑婆做媒、两人相亲相处、登门做客的所有细节，一五一十娓娓道来。
从初见到相处，从对方的人品家世到亮眼的工作，没有半点遗漏，坦诚告知父母。
父母起初听得满脸震惊，双眼圆睁，完全不敢相信这个消息。
可当得知对方是千挑万选出来的空军飞行员，是十里八乡顶尖的好青年时，二老瞬间眉眼舒展，笑得合不拢嘴。
这些年，夫妻俩最大的心事就是女儿的婚事，日日忧心她扎根农村吃苦，怕她遇不到良人、终生受累。
如今女儿遇上这般优秀踏实的青年，悬了多年的心头大石终于落地，满心都是松快和欢喜。
欢喜过后，母亲又瞬间慌了神，双手不停搓着，满脸焦灼。
“哎呀你这孩子！怎么不提前捎个信！春节的吃食早就吃光了，家里如今空空荡荡，什么好菜都没有，该怎么好好招待人家！”
看着母亲慌乱的模样，罗芳华立刻抬手按住她，从容掏出心口口袋里的蓝布手帕。
她小心翼翼层层展开，将崭新平整的十元钱递到母亲手里，眼神温柔又笃定。
“妈你别慌，我这里有钱，你赶紧去菜市场买些猪肉、鸡蛋和新鲜蔬菜，好好置办一桌饭菜，不能怠慢了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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