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3章 我在那战斗的一年里(1/2)
体检通知迟迟没有音讯,悬在心口半个多月,刘学红索性把心一横——先不想那揪着五脏六腑的糟心事了!
眼下这桩砸到头上来的天大喜事,早把所有备考焦虑、等待成绩的惶恐,冲得烟消云散,连鼻腔呼吸的空气里,都裹着淡淡的油墨甜味。
谁能敢实打实料到?
1977年凛冬腊月那场挤破数十万知青头颅、改写几代人命运的恢复高考里,她蹲在四面漏风、没有炭火取暖的公社考场里,指尖冻得青紫僵硬、指节冻得蜷缩发麻,握笔都费劲,咬牙写完的考场作文,竟然真的化作规整铅字,堂堂正正印在了《人民日报》正版版面之上!
那可是发行全国、党政机关村村传阅、家家户户都要看的官方大报啊!
刘学红双膝盘坐在糙硬土炕面上,双手死死攥着那张边角褶皱、被她连日反复摩挲、纸边都磨起毛边的人民日报,掌心厚硬的知青老茧一遍遍用力蹭过报纸上印刷工整、专属自己的黑体姓名,油墨触感粗糙干涩,每蹭一下,心口就狠狠颤一下。
她心脏咚咚狂跳,力道重得撞得胸腔发疼,既像揣了一只亡命乱窜、无处落脚的野兔子,又像心口贴着一块烧至滚烫的木炭,暖意混着亢奋直冲头顶。
她兴奋得浑身皮肉发颤,眼尾泛红,眼底亮得近乎灼人,视线死死钉在自己名字上挪不开分毫——直至此刻,她依旧恍惚,只觉得这是一场一碰就碎、不敢睁眼醒来的黄粱美梦。
这些天,山村昼夜温差刺骨难熬,这份殊荣带来的欢喜,撑着她熬过无数难捱时刻。
凌晨三四点山里寒气最重,土坯墙透进来的夜风钻透薄棉袄,冻得后背骨头发麻刺骨,她总能准时从冷意里惊醒,第一时间摸过枕边压好的人民日报,攥在怀里取暖。
傍晚下地收工,满身泥土草屑、腰腿酸胀拖着重步回到知青点,她第一件事也是点亮油灯,独坐土炕翻看报纸。
她总忍不住侧身坐直身子,借着煤油灯昏黄摇曳、熏得鼻尖发闷发黑的微光,压低嗓音,一字一句轻声吟诵自己写下的那篇《我在这战斗的一年里》。
整篇文章字字刻骨入心,每一句落笔文字,都藏着她插队密云深山一年零四个月,实打实流血流汗、挨饿受冻、咬牙硬扛的底层血汗,更藏着一个北京城里长大的姑娘,跳出山沟、回归城市、改写命运的滚烫执念。
且看全文:
一年一度秋风劲。
转眼之间,从去年金色的十月,欢乐的十月,到今年丰收的十月,胜利硕果累累的十月,已经整整一年了。
这一年,是我离开繁华安稳的北京城区,告别父母亲友,孤身扎根偏远密云深山村落插队落户的一年。
这一年,是我从前连锄头握姿都不懂、沾点泥土就嫌脏娇气的城市姑娘,蜕变成能负重扛镐上山、稳肩挑水爬坡、适配山野所有重活的下乡知青的一年。
我——一名普普通通、无背景无靠山、自愿响应号召下乡的上山下乡知识青年,在广阔淳朴的农村热土,在热火沸腾的田野阡陌上,踏踏实实,度过了这负重前行、咬牙坚守的战斗一年。
我们落脚扎根的这座深山小村,四面合围全是连绵荒山,对外连通的土路坑洼龟裂,每逢阴雨天气黄泥裹脚,厚重泥块粘在解放鞋底,走一步坠得脚踝发酸。
村民集体居住连片土坯房,墙体缝隙宽大,冬灌寒风夏漏雨水,夜里全屋照明,只靠一盏耗油刺鼻的煤油灯。
一日三餐常年清苦,粗粮窝头对半掺涩口粗糠,噎得喉咙肿痛难下咽,配菜只有腌制整年、咸得发苦的老咸菜疙瘩,油水稀缺,常年肚里寡淡。
可就是这片贫瘠苦寒、留不住年轻人的山沟里,土生土长的贫下中农,个个骨子里藏着不容小觑的韧劲,骨子里有着不服命运、绝不低头、抱团苦干的山野力量。
还记得去年深冬,粉碎祸乱团伙的喜讯,顺着山间土路、挨村传至我们小山村的那天,封闭静谧的深山村落,彻彻底底炸沸腾了!
村里年过六十的老支书,攥着老旧黄铜铜锣,赤脚踩在晒谷场冻硬的黄泥地上,绕场奔走敲打铜锣,喊话宣讲喜讯喊得嗓音沙哑破裂,嘴角起皮出血也浑然不觉。
在场留守务农的大爷大妈,团团围靠铜锣站立,抬手用力鼓掌掌心发红,大半老人积攒多年委屈尽数爆发,当众抹泪哽咽,邻里之间相拥宽慰,眼底全是苦尽甘来的动容。
村里放养的半大农家孩童,不懂世事艰辛,只看懂大人脸上的欢喜,围着人群蹦跳追逐,一声声脆生生高喊,往后山里日子,终于有盼头了!
那种发自肺腑、不加伪装、熬尽苦难终见天光的纯粹喜悦,如同汹涌潮水,彻底淹没整座冰封山村,就连割人脸颊的凛冽山风,都放缓力道,变得温和绵软。
可全村这份劫后余生的欣喜尚且没有完全平复,一道自上而下的发展东风,再度点燃所有社员、全体知青心底的热血波澜。
国家锚定发展方向,稳住社会秩序,高举发展旗帜,抓纲治国安定民生,全力修复停滞已久的城乡发展,第二回全国农业学大寨会议落地召开,正式向深山农业一线劳作百姓,吹响改造荒山、深耕农田、提质乡村的攻坚号令。
号令落地深山一刻,这座沉寂苦寒的小山村落,第二次全民沸腾!
村党支部干部连夜齐聚大队部土坯房议事,一盏大号煤油灯从天黑燃至破晓,灯油耗尽大半,灯芯积满黑灯花,屋内烟气缭绕呛人,村干部逐条敲定开荒拓山、修田引水、全域基建的村落攻坚方案**。
第二日天光未亮,远山还裹在漆黑晨雾里,寒霜铺满山野枯草,全村劳动力尽数集结完毕。
男女社员统一扛镐背土筐,袖口挽起、脚步铿锵,全员斗志昂扬,成群列队浩浩荡荡奔赴后山荒山。
刘学红混在清一色黝黑干练的村民队伍中间,双手紧攥一把知青配发、打磨半年刃口发亮的铁镐,心口交织青涩紧张与满腔热血,这是她下乡以来,第一次深度参与改造家乡、造福全村的山野攻坚硬仗。
塞北深山的寒冬凛冽残酷程度,远超城里书本描写、远超刘学红过往二十年人生认知。
山野北风锋利如淬火薄刃,狠狠割刮裸露脸颊,脸皮被风吹得紧绷刺痛,没多久就干裂细小血口,冷风灌入伤口,钻心刺痒肿痛。
口鼻呼出的温热白气,落地瞬间凝霜,尽数粘连眉毛、刘海、衣领边角,短短半个时辰,满头黑发就挂满细碎白霜,凝成一层薄而坚硬的冰壳。
她自幼长在暖气齐全、衣食无忧的北京城区,从小被家人妥帖照料,从未熬过山野极寒,从未干过重体力农活。
不过半日山头劳作,她双手彻底冻至麻木僵硬,末梢血液循环停滞,指尖乌紫发凉,五指开合费力,连握紧铁镐手柄都要用尽全身力气。
她归属林业开荒小队,小队核心任务定点后山秃岭,开山移冻土、修筑连片水平梯田,连片开荒打造百亩规模化新式苹果产业园。
彼时冬日后山,放眼望去满目荒芜,山体光秃裸露,无高大乔木挡风,只剩枯黄倒伏野草,被狂风肆意碾压弯折,毫无生机可言。
深山冻土夜间深度冰封,土质硬度堪比青石顽石,普通人全力抡镐落下,只在冻土层表面砸出一点白色凿痕,反震力道顺着镐柄直冲虎口小臂。
刘学红每一镐落下,虎口都震得酥麻钝痛,小臂肌肉酸胀抽搐,抡镐半晌,脚下土方寥寥无几,出力和收获完全不成正比。
她手背、指缝布满冷风割裂的深浅裂口,表层裂口泛白发干,深层裂口破开皮肉,冻得充血发紫,抡镐发力牵扯伤口,细碎殷红血丝慢慢渗溢,滴落在黑色冻土之上,低温之下三秒快速凝结成暗红小冰粒。
她低头看着自己残破流血的双手,垂臂放下铁镐,抬手揉搓酸胀发抖的小臂,心底第一时间滋生浓烈退意。
要不,干脆找队长请假躲回知青点吧?
这山里的活路非人能干,苦寒伤身、劳累磨心,她一个城里姑娘,根本扛不住日复一日的死熬。
可心底退缩念头刚生根,她下意识侧目看向身侧并肩劳作的本村社员,脸颊瞬间爆红,羞愧感直冲头顶,耳根烫得发麻。
身旁并肩劳作的王大爷,年近六十五,鬓角头发全花白,发丝沾满山野霜土,脸上沟壑纵横全是常年日晒农耕留下的风霜褶皱,脊背也常年弯腰劳作微微佝偻。
可全场所有人里,属他干活节奏最稳、力道最足,从无偷懒喘息片刻。
那一把高度过半、自重极沉的老式生铁大镐,青年壮汉拿捏都费力,落在王大爷手中却得心应手,起落行云流水。
咚、咚、咚。
厚重镐头砸开冻土的闷响稳定厚重,大块冰封土石接连脱落滚落,不过片刻功夫,他脚下就平整出一方规整梯田土台。
冬日气温零下十几度,王大爷贴身粗布褂子彻底被内热汗水浸透,后颈热气源源不断升腾,遇冷空气化作白雾飘散,汗珠顺着鬓角白发滚落入土,砸出一个个细小湿土坑。
他抬手都懒得擦汗,目不斜视埋头开山,身形伫立荒山风雪之中,风雪吹不动心志,劳累磨不减韧劲,如同山间扎根磐石、傲雪挺立的苍松。
放眼环视整片开荒山坡,在场社员无一叫苦,全员埋头苦干。
不少壮年汉子嫌棉袄负重碍活,干脆脱掉外层棉服,只剩单衣贴身干活,寒风裹着冻土碎屑扑在后背,众人浑然不觉寒凉。
队伍里一名同龄本村姑娘,双手裂口比刘学红更多更深,她神色淡然抽出腰间粗布旧布条,一圈圈缠紧受伤手掌,绑紧打结加固握镐摩擦力。
布条裹住伤口,她转头朗声唱起乡土奋进红歌,清亮歌声穿透呼啸山风,驱散山头刺骨寒意,也稳住全场劳作心气。
此情此景撞入眼底,刘学红脖颈发烫、满脸臊红,羞愧感裹着自责淹遍全身,恨不得低头钻进脚下冻土缝隙里。
全村父老一心抢回荒废工期、改造穷山面貌、造福后辈乡民,胸怀大局埋头苦干。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