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血肉磨坊 寸土不让(1/2)
突然,一颗炮弹呼啸着在他旁边不远处炸开,巨大的冲击波将他掀翻在地。
他感觉腿像是断了一样,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一下子就摔倒了。
他趴在冰冷的泥里,咬着牙,忍着剧痛,用胳膊艰难地撑着身体,把步枪架在一块石头上,继续扣动扳机。
子弹打完了,他看着远处战友们还在与敌人拼死搏杀的身影,脸上露出了一丝疲惫却满足的笑容,
然后,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对故乡的眷恋。
风还在吹,带着江水的寒意,呜咽着穿过战壕。
经幡还在响,哗啦啦,哗啦啦,像是在为牺牲的勇士们吟唱着安魂的歌谣。
汨罗江的水,依旧静静地流淌着,波澜不惊,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那些深深浅浅浸在泥里的血,那些倒在滩涂上、再也不会站起来的身影,那些散落在江风中的经幡碎片,都在无声地诉说:
这里,曾经有一群来自遥远雪域的儿女,他们为了守护这片陌生却同样神圣的土地,
为了身后千千万万的同胞,拼尽了最后一口气,将自己的热血,永远地浇灌在了这片异乡的江滩之上。
他们的灵魂,或许会顺着这汨罗江水,回到那魂牵梦萦的高原,或许,就化作了江边的一块石头,一株野草,永远守护着这片他们用生命扞卫过的土地。
阵地前沿的汨罗江滩被连日不间断的炮火反复碾轧,原本平缓温润的河滩彻底变了模样。
深秋连日阴雨混着炮火炸起的泥水,整片滩涂坑窝密布,炮弹炸出的弹坑积满雨水与暗红血水,黑红泥浆淤积没过脚踝,人踩下去深陷半寸,拔脚时泥浆咕嘟作响,鞋底黏附着凝结的碎肉与布屑。
汨罗江水受连日厮杀浸染,近岸水域泛着淡淡的褐红,秋风吹过江面,裹挟江水腥气、尸体腐臭、火药硫磺三种刺鼻味道,一阵阵灌进低矮残破的战壕,呛得人喉咙干涩发疼。
短短三天三夜,日军依托江岸炮兵阵地接连发起七次整编制集团冲锋,平整江滩被尸骸、弹壳、破碎枪械铺满,活生生化作一座浸泡在血水之中的血肉磨坊。
江水潮起潮落,涨潮时浪头漫上滩头,卷走零碎衣物、断裂枪栓、被炸碎的人体残肢,退潮之后,白骨与烂肉裸露在淤泥之上。
日军每一轮进攻都遵循炮火洗地、步兵突击的打法,对岸山坳里的野战炮轮番轰鸣,成串炮弹由远及近砸向藏兵战壕,
硝烟遮蔽半边天际,待炮火稍稍延伸,成百上千日军步兵便借着滚滚黑烟列队冲锋,密密麻麻如同泛滥蝗潮。
他们踩着己方死伤同伴的躯体向前挪动,刺刀在阴云下泛着冷光;
待到冲锋受挫,又慌忙拖拽伤员、遗弃尸体狼狈后撤,每次攻防交替,滩面尸堆便又垫高一层。
远道驰援的雪域藏兵伤亡在无休止的拉锯里飞速攀升,原本分段开挖、错落相连的战壕满目疮痍,不少壕段侧壁被炸塌的土方封堵,战壕里随处是空落落的空位,那是前一刻还在分食青稞、闲谈草原牧场的袍泽永远长眠之处。
后续从后方补充来的藏族新兵大多是牧区放牧的青年,从未见识现代炮火的残酷,方才趴在壕沟里跟着老兵摸索步枪构造,转眼日军刺刀便突至眼前,短促惨叫过后,便埋身异乡泥土。
战壕内壁遍布溅射风干的黑褐色血痂,顺着土缝渗进地底,阵地一角用河卵石垒筑的玛尼堆,
石块缝隙尽数被血水浸透,原本灰白的石头染上暗红,每一次战斗间歇,幸存老兵都会跪坐在玛尼堆旁,低声诵念祈福经文,尘土与血污糊满脸庞。
十七岁的卓玛是全队年龄最小的战士,身形瘦小单薄,脸颊尚带着高原少年未脱的青涩,离开藏南草原那日,
阿妈连夜缝制羊毛护身包,里面裹着酥油、青稞籽与祈福经文,被他贴身揣在衣襟内侧。
入防之初,一众上过草原剿匪、见惯生死的老兵怜惜他年纪尚幼,修筑工事时不让他抡镐挖壕,
正面接敌时把他安置在战壕内侧避风死角,平日只分派整理弹药、照料轻伤员、生火熬煮青稞糊糊的杂活,百般护佑,不愿锋利的刺刀沾到这个孩子身上。
卓玛心性倔强,不愿一直躲在后方受人庇护,每每战斗间隙,便背靠战壕土墙,细细打磨腰间随身短刀,对着远处滩头悄悄模仿老兵瞄准、卧倒、拼刺的动作,暗下决心,一定要亲手杀敌,守住脚下国土。
鏖战第四日午后,日军休整完毕,集结剩余兵力发动第八次决死猛攻,数十门山野炮瞄准防线中段集中轰击,卓玛驻守的壕沟拐角正是敌军炮火锁定的突破口。
一轮密集炮击落地,土石炸裂轰鸣不断,战壕半边夯土墙体轰然坍塌,碎石、泥块倾泻而下压垮大半射击掩体,硬生生撕开一道两米多宽的致命缺口。
浓烈的硝烟裹着尘土遮蔽视线,不等藏兵重新封堵缺口,三四十名日军已然顺着缺口蹿入战壕,三八大盖刺刀出鞘,日军士兵怪叫嘶吼,疯了一般扑向战壕内分散的守军。
卓玛仓促起身端起步枪,滚落的碎石恰好卡在枪管与枪栓缝隙之间,枪械当场卡死无法上膛。一名身高壮硕的日军兵卒几步冲到身前,寒光闪烁的刺刀毫无阻碍刺穿少年左侧肩胛。
尖锐刺骨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温热的鲜血顺着藏袍纹路浸透整件靛蓝色袍衫,一滴滴坠落在脚下血泥里,在黑泥浆中晕开细小的红圈。
剧痛几乎令卓玛晕厥,视线一阵阵发黑,可求生与杀敌的执念撑着他不肯倒地,他咬紧下唇,
牙龈被咬出鲜血,两只手掌死死攥紧外露的刺刀刀身,锋利刀刃割破掌心皮肉,鲜血顺着刀槽汩汩流淌。
日军被少年突如其来的蛮力拽得重心失衡,立足不稳,卓玛抓住转瞬即逝的空隙,
另一只手猛地抽出贴身短刀,用尽身体残存所有力气,短刀狠狠扎进敌人小腹。
日军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身体直直栽倒在泥浆里,卓玛也因失血脱力,重重歪坐在遍地血水之中。
他费力歪过脖颈,穿过混乱拼杀的人群望向格桑多吉的方向,队长浑身血污裹着泥土,在敌群之中左冲右突,藏刀起落间接连放倒来犯之敌。
卓玛颤抖着抬起沾满血泥的右手,艰难探进贴身衣襟,指尖触碰到一方绣花棉布,那是临行前年幼妹妹点灯熬夜绣成的平安符,针脚细碎绵软,承载着雪域家人的牵挂。
指尖一遍遍摩挲布面花纹,源源不断流失的血液带走身体温度,刺骨寒意从四肢涌向心口,少年的手臂无力垂落,眼皮缓缓合拢,永远定格在异乡江滩。
混战空隙,一名满身伤痕的藏族老兵路过卓玛遗体,强忍眼底酸涩,摘下头上御寒的狐皮毡帽,
轻轻盖在少年脸上,随手捡拾一块棱角平整的河石,添在玛尼堆之上,双唇微动,低声为陨落的孩子诵经超度。
亲眼目睹卓玛惨死,连日不眠不休、身上多处带伤的格桑多吉胸中怒火彻底炸裂,满眼赤红。
腰间祖传藏刀经过连日高强度劈砍,刀刃多处崩裂卷刃,已然不适宜近身劈刺,
他当即俯身捡起阵亡日军遗留的三八步枪,弃用刺刀,调转厚实木枪托当做钝器,抡起胳膊狠狠砸向逼近的日军头颅。
左臂早先被炮弹碎片划开的纵深伤口,随着大幅度抡砸动作反复撕裂,新鲜血液顺着小臂漫过手腕,
浸透整只手掌,枪托被血水浸润得湿滑黏腻,可他指节死死扣紧枪身,力道分毫未松。
纷乱厮杀的缝隙里,格桑多吉一眼瞥见缺口处一名佩戴佐官军阶、挎着指挥佩刀的日军军官,正挥舞战刀叫嚷着调度士兵持续突进。
洛桑被塌方泥土掩埋、卓玛血染战壕的画面接连在脑海浮现,新仇旧恨尽数凝在刀锋。
他无视身侧三面刺来的刺刀,侧身躲闪劈砍,踩着深浅不一的尸骸泥坑飞速冲锋,骤然扑至日军军官身前,单手死死揪住对方呢料军服衣领,卷刃藏刀狠狠刺入敌官心口。
刀尖没入血肉的一刻,压抑多日的嘶吼冲破喉咙:“这一刀,祭奠埋身黄土的洛桑!”他猛地拔刀,再度狠狠刺入,眼眶布满血丝:“这一刀,还给惨死在战壕里的卓玛!”
两刀结果日军指挥官的瞬间,身后一名潜藏的日军士兵举刀偷袭,刺刀划破格桑多吉后背皮肉,钻心剧痛袭来,他不回头,反手抡动步枪枪托,重重砸在偷袭者面门,敌军头骨凹陷,当场栽倒在血水淤泥中。
防线侧翼的川军阵地,自开战伊始,全连官兵便隔着滩涂默默注视藏族友军死战。
川军将士亲眼看着这群自雪域千里跋涉而来的战士,没有先进火炮,没有充足弹药,仅凭老旧火枪与随身藏刀死守阵地,
白刃肉搏之时,刀劈枪砸,绝境里甚至徒手缠斗、牙咬敌兵,一幕幕悲壮场面看得川军官兵个个眼圈发红,敬佩之情难以言表。
眼见藏兵防线缺口持续扩大,兵员损耗愈发严重,川军连长再也按捺不住,亲自挑选两个身经百战的精锐步兵班,
架起捷克式轻机枪,扛着成箱弹药,踩着遍布弹片与尸体的开阔滩地,飞速奔援,接连纵身跃入残破不堪的藏兵战壕。
连长抬手抹掉脸上混着尘土的硝烟,迅速把机枪固定在残存壕沿,粗粝嗓门穿透厮杀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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