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血荐荆卿(下)(2/2)
秋风吹起他散乱的头发,吹干他脸上的泪痕。他的背影在深秋的阳光下,拉得很长,很长。
当夜,易城下起了小雨。
雨丝细密,敲打着东宫书房外的芭蕉叶,发出单调的、令人心烦的声响。烛火在纱罩中跳跃,将太子丹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那影子随着烛光摇曳,如困兽徘徊。
他已在此等候了整整六个时辰。
从清晨送走田光,到现在夜幕深沉,他没有离开书房一步。案几上的饭菜热了又凉,凉了又热,他一口未动。只是不停地踱步,时而望向窗外,时而坐下,又立刻站起。
他在等田光的消息,也在等那个名叫荆轲的卫国侠士。
不,他等的不是一个人,他等的是燕国最后一线生机。
“田先生……应该见到荆轲了吧?”他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那上面摊开着燕国的地图,督亢十五城被朱笔圈出——那是父王准备割让给秦国的土地,也是燕国最富庶的粮仓。
“报——”侍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太子丹猛地转身:“可是田先生回来了?”
“不……是鞠武大夫求见。”
太子丹眼中闪过一丝失望,旋即道:“快请。”
鞠武匆匆而入,官袍下摆被雨水打湿,他也顾不得整理,直接道:“殿下,臣刚得到密报,秦使已至边境,不日将入易城。此次前来,恐不止索要督亢之地那么简单。”
太子丹脸色一白:“他们还想要什么?”
“秦王欲在易水之滨会猎,邀我王前往。”鞠武的声音发颤,“这分明是效仿楚怀王旧事,欲扣我王为质啊!”
“砰!”太子丹一拳砸在案几上,竹简跳起,又哗啦啦落下。
“欺人太甚!”他咬牙切齿,眼中燃起怒火,“秦人这是要绝我燕国宗庙!”
“殿下息怒。”鞠武压低声音,“当务之急,是尽快定计。田先生那边……”
话音未落,又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名侍卫未经通传,直接推门而入,单膝跪地:“殿下,有位自称荆轲的先生求见,此刻就在宫门外!”
太子丹的心脏骤然收紧。他看了一眼鞠武,鞠武也正看着他,两人眼中都闪过复杂的神色——田光没有回来,来的是荆轲。这意味着什么?
“快请!”太子丹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我亲自去迎!”
“殿下不可!”鞠武急忙劝阻,“您是太子,岂能……”
“太傅!”太子丹打断他,眼中是决绝的光,“若燕国将亡,太子何用?若国士肯来,亲迎何妨?”
他大步走出书房,甚至来不及披上外氅。鞠武怔了怔,抓起案几上的大氅,快步跟上。
雨夜中的东宫,回廊曲折,宫灯在风中摇曳,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太子丹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鞠武年迈,跟不上,只能看着他玄色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宫门外,荆轲静静站立。
他没有打伞,细雨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衫,但他浑然不觉。他就那样站着,背挺得笔直,如同一杆插在雨夜中的标枪。他怀中揣着田光的短剑,剑身冰凉,但那冰凉之下,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门缓缓打开,太子丹出现在门内。他看见荆轲,微微一怔——眼前之人,与他想像中的“狂士”截然不同。没有不羁,没有放浪,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凝固的肃穆。
“荆先生?”太子丹上前一步,拱手。
荆轲看着眼前这位燕国太子。他年不过三十余,却已两鬓微霜,眼中布满血丝,但那份焦灼与忧虑是真切的,那份在绝望中依然不肯熄灭的火焰,他在田光眼中也见过。
“太子。”荆轲还礼,声音因长久未语而有些沙哑,“田光先生让我转告太子,他不会泄露任何机密。”
太子丹一怔,一时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当他看到荆轲眼中那深不见底的悲痛时,他忽然懂了。
如同被重锤击中胸口,太子丹踉跄后退一步,扶住宫门才站稳。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雨丝落在他脸上,与泪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泪。
“田先生他……”良久,他终于发出声音,那声音嘶哑如破锣。
“已自刎明志。”荆轲一字一句,每个字都像一把刀,扎在太子丹心上。
书房内死一般寂静。只有烛芯燃烧的轻微噼啪声,和窗外雨打芭蕉的沙沙声。那声音在此刻听来,像是无数人在哭泣。
太子丹闭上眼。他看见田光拄着拐杖,缓缓走出院门的背影;他看见老人转身时那个超脱生死的微笑;他听见自己说的那句话——“今日所言,关乎燕国存亡,望先生勿泄。”
原来,那是田光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丹之罪也!”太子丹忽然发出一声悲鸣,那声音不似人声,更像是受伤野兽的哀嚎。他踉跄后退,撞翻了案几,竹简、笔墨、书卷散落一地。然后,他缓缓跪倒在地,以额触地,一下,两下,三下……
额头撞击青砖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殿下!”鞠武冲进来,见状大惊,要去搀扶。
“别过来!”太子丹嘶声道,他抬起头,额上已是一片青紫,鲜血混着泪水,蜿蜒而下,“是我!是我害死了田先生!是我那句话!是我疑他!是我啊!”
他跪行向前,抓住荆轲的衣襟,那双原本明亮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充满了无尽的痛悔与自责:“田先生临终前……可说了什么?可恨我?可怨我?”
荆轲低头看着这位痛哭流涕的太子。他见过太多王室贵族,大多骄矜自傲,视人命如草芥。眼前之人,或许懦弱,或许短视,或许在绝望中病急乱投医,但这痛悔,这自责,这几乎要撕裂灵魂的悲伤,不是假的。
“田先生说,太子疑他,故以死明志。”荆轲缓缓道,声音中压抑着汹涌的情绪,“但他并无怨恨。他说,行事而使人疑,非节侠也。他以死明志,是为全节。”
太子丹浑身颤抖,他松开荆轲的衣襟,转向虚空,仿佛田光就在那里:“先生!丹所以告诫,是欲成大事也!今先生以死明不言,岂丹之心哉!岂丹之心哉!”
他跪伏在地,痛哭失声。那哭声如此悲恸,连窗外雨声都被掩盖。鞠武在一旁老泪纵横,荆轲静静站着,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那影子在颤抖——不是他在颤抖,是烛火在颤抖。
不知哭了多久,太子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变为哽咽,最终只剩下剧烈的喘息。他抬起头,满脸泪痕,却挣扎着要站起。鞠武和荆轲同时上前搀扶,他推开鞠武,却紧紧抓住荆轲的手臂。
“荆卿……”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田先生临终前……可还有话?”
荆轲扶太子丹坐下,自己后退一步,深深一揖:“田先生嘱我助太子谋划,并说……”他顿了顿,直视太子丹的眼睛,“老朽不负所托。”
“不负所托……不负所托……”太子丹喃喃重复,忽然又泪如雨下,“先生以死全节,丹何德何能,受先生如此厚恩!”
他挣扎起身,对荆轲深深一揖,腰弯到极处:“田先生不知丹之不肖,使得至前,敢有所道,此天之所以哀燕而不弃其孤也。先生既荐荆卿,必知荆卿大才。丹恳请荆卿,念在田先生面上,救燕国于危难!”
荆轲看着眼前这位哭得几乎虚脱的太子,想起田光临终前的嘱托,想起那柄短剑的冰凉,想起这一年多来田光待他的恩情。
他缓缓跪地,与太子丹相对而跪。
“太子请起。”他说,每个字都重如千钧,“轲一介游士,本不敢当此大任。然田先生以死相托,轲……岂敢不从。”
烛光下,两个男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痛哭流涕,一个肃穆如铁。窗外,秋雨渐沥,仿佛在为这个时代,为这个国家,为那些即将逝去和已经逝去的人,奏响最后的挽歌。
太子丹为田光举行了隆重的葬礼。
尽管田光临终前嘱咐从简,但太子丹坚持要以国士之礼安葬。出殡那日,易城万人空巷,百姓自发走上街头,为这位老国士送行。他们不知道田光为何而死,但知道他是为燕国而死——在这个朝不保夕的时代,这就足够了。
荆轲没有出现在送葬的队伍中。他站在城墙上,看着白色的灵幡在秋风中飘荡,看着太子丹亲自执绋,看着百姓们默默垂泪。天空阴沉,又要下雨了。
“他是个好人。”身边忽然有人说。
荆轲转头,看见一个粗布短衣的汉子,手里拎着酒壶,正是狗屠。他身边还站着一个人,抱着筑,面容沉静,是高渐离。
“田先生常接济穷人。”狗屠灌了一口酒,抹抹嘴,“我老娘病重时,是他出钱请的医者。他不认得我,但我认得他。”
高渐离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拨动筑弦,一段凄婉的旋律流淌出来,很快被秋风吹散。
荆轲望着渐行渐远的送葬队伍,轻声道:“他不只是好人,他是国士。”
“国士……”狗屠嗤笑一声,“这年头,国士不值钱。秦国的刀剑才值钱。”
他说完,晃晃悠悠地走了,边走边唱:“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帝力于我何有哉……何有哉……”
那歌声荒腔走板,却有种说不出的悲凉。
高渐离走到荆轲身边,与他并肩而立。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送葬队伍消失在街道尽头,看着铅灰色的云层越来越低,看着深秋的易城,这座在风雨中飘摇的古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