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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4章 寒匕丹心(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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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邯郸”二字,樊於期眼神一暗。他曾在邯郸驻守三年,那时赵人视秦人为虎狼,唯有城西酒肆的老板老陈不以身份论人,常与他在月下对饮,说些市井趣闻。后来秦军破赵,他特意派人寻找那位故人,却得知老陈已在城破时,带着全家自焚殉国。

“赵人烈性。”樊於期当时喃喃道,不知是赞是叹。

两人在院中石桌前坐下。荆轲拍开泥封,酒香四溢,是邯郸特有的高粱烧,烈如刀,暖如血。他倒满两碗,推一碗到樊於期面前。

“荆卿有话不妨直说。”樊於期没有碰酒碗。他在军中多年,深知无事不登三宝殿的道理。荆轲是太子丹座上宾,深夜来访,绝不止饮酒这么简单。

荆轲仰头饮尽自己那碗,擦去嘴角酒渍,直视樊於期:“秦之遇将军可谓深矣,父母宗族皆为戮没。今闻购将军首,金千斤,邑万家,将军将奈何?”

樊於期浑身一震,手中酒碗“啪”地落地粉碎。他死死盯着荆轲,眼中血丝浮现,手按剑柄:“荆卿此言何意?是太子欲取樊某头颅以献秦王,换燕国一时安宁么?”

“非也。”荆轲摇头,目光平静如古井,“是轲有一计,可解燕国之患,报将军之仇。”

“计将安出?”

荆轲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在静夜中却清晰如刀:“愿得将军之首以献秦,秦王必喜而见臣。臣左手把其袖,右手揕其匈,然则将军之仇报,而燕国见陵之耻除矣。将军岂有意乎?”

院中死寂。老槐树的影子在地面上摇晃,如同鬼魅起舞。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三更天了。更夫苍老的嗓音在巷中回荡:“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樊於期忽然笑了,笑声嘶哑如夜枭,在静夜中格外瘆人。他起身,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曾经英武的面容如今刻满风霜与仇恨。

“此臣之日夜切齿腐心也,乃今得闻教!”

他猛地撕开左袖,露出肌肉虬结的臂膀。荆轲这才注意到,那臂膀上布满新旧伤痕,最触目惊心的是六个歪歪扭扭的字——那是用匕首生生刻上去的,伤口已愈合,但疤痕狰狞:“灭嬴政,雪家仇”。

“荆卿请看,”樊於期指着那些字,声音颤抖,“这三年来,每逢仇痛难忍,我便以刀刻臂,以痛制痛。这六个字,是来燕国第一夜所刻。那时伤口溃烂,高烧三日,几乎死去。是老樊福日夜照料,才捡回一命。”

他走到槐树下,仰头望月,月光洒在他脸上,竟有种奇异的神圣感。“我每念及父母临刑前的目光,便觉五内俱焚。父亲是秦国老将,为嬴政祖父昭襄王征战一生,身上伤痕二十三处。母亲出身公族,温良贤淑,从未与人红脸。妻子温柔,幼子懵懂,才八岁,连剑都握不稳...皆因我一人之故,惨死刀下。我樊於期枉为人子,枉为人夫,枉为人父!”

声音哽咽,虎目含泪。这个在战场上杀人如麻的将军,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将军...”荆轲起身,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樊於期抬手止住他,转身面向荆轲,忽然单膝跪地。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荆轲一怔,连忙去扶:“将军这是何意?”

“荆卿,於期有一事相求。”

“将军请讲。”

樊於期不起,仰头看着荆轲,眼中燃着熊熊火焰:“我死之后,头颅任卿取用。但请卿答应,若真能近得嬴政之身——”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迸出:“刺他时,告诉他,这一剑是为我父樊於陵、我母郑氏、我妻赵媛、我儿樊毅所刺!告诉他,秦国可以灭六国,却灭不了天下人心中的义!告诉他,暴政必亡,我在黄泉路上等他!”

荆轲肃然,深深一揖,腰弯得很低:“轲必不负将军所托。若得近嬴政,必以此言告之。”

樊於期这才起身,拍拍膝上尘土,忽然笑道:“人生在世,总有一死。能为父报仇,为家人雪恨,死得其所,快哉快哉!”

他走到院中空地,拔出长剑。剑是秦剑,长三尺有余,剑身有血槽,是标准的战场杀人利器。月光下,他忽然舞了起来。那是秦军的战阵之舞,刚猛凌厉,杀气腾腾。没有乐师伴奏,他自己和着节拍,高声而歌:

“忆昔年少时,仗剑出关中。

马蹄踏山河,意气盖长虹!”

剑势如风,卷起地上落叶纷飞。他的身影在月下翻腾,虽只一人,却有千军万马之势。

“父母殷殷嘱,妻儿倚门送。

谁料功成日,竟是家国空!”

剑光越来越急,如狂风暴雨。老槐树的枝叶被剑气所激,簌簌落下。樊福从屋内奔出,见此情景,老泪纵横,却不敢上前。

“秦王嬴政,虎狼心胸!

戮我至亲,毁我门庭!

此仇不共戴,此恨塞苍穹!”

最后一式,长剑直指西方——咸阳的方向。樊於期保持这个姿势,久久不动,如一尊雕塑。月光照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银边。

然后,他回剑,横于颈前。

“荆卿,请背过身去。”他的声音异常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寻常小事,“樊某最后一程,不欲让人见狼狈之态。也请...莫让樊福看见。”

荆轲默然转身。他听见身后长剑坠地的声音,清脆如碎玉。然后是身体倒地的闷响,不重,却震得人心头发颤。他没有立即回头,而是仰面闭目,任由夜风吹在脸上,很冷,冷到骨子里。

身后传来樊福压抑的哭声,老人跪倒在地,磕了三个响头,然后踉跄着跑进屋内,取出一块白布。

许久,荆轲转身。樊於期倒在地上,颈间鲜血汩汩流出,浸透了身下的落叶。他的眼睛睁着,望向西方,嘴角竟带着一丝解脱的笑意。那笑容很淡,但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荆轲上前,轻轻阖上他的双眼。“将军走好。轲必手刃嬴政,以告将军在天之灵。”

他从樊福手中接过白布,开始做那件必须做却令人作呕的事。月光冰冷,照着一颗孤臣孽子的头颅,和一双稳如磐石的手。血染红了白布,染红了落叶,染红了这个深秋的夜。

太子丹闻讯赶来时,天已微明。晨雾弥漫,易城笼罩在一片灰白之中,只有东方天际有一线鱼肚白。他踉跄着冲进樊馆,不顾储君威仪,甚至没等马车停稳就跳了下来。

院中情景让他如遭雷击。

樊於期的身体已被安置在一块门板上,用白布覆盖,只露出安详的面容。颈间的伤口被仔细缝合,换了干净衣物,若不细看,仿佛只是睡着了。荆轲站在一旁,脚边放着一个木函,一尺见方,隐隐有血迹渗出。

“将军!樊将军!”太子丹扑到尸体旁,不顾血污,抱起樊於期尚且温热的身体,痛哭失声,“丹之过也!丹之过也!是丹害了将军!”

他哭得撕心裂肺,不仅是哭樊於期,也是哭自己,哭燕国,哭这个将倾的天下。三年了,他收留樊於期,与其说是仗义,不如说是投资——一个熟知秦国内情、与秦王有深仇大恨的将军,总有用得着的时候。可他从未想过,这用处竟是如此惨烈。

荆轲静立一旁,面无表情。直到太子丹哭声稍歇,才上前一步:“殿下,当以大事为重。樊将军舍生取义,非为私情,乃为天下。请将樊将军首级妥善处置,莫负将军一片赤心。”

太子丹抬头,眼中布满血丝,瞪着荆轲:“荆轲!你...你竟真忍心...他待你如友,你便如此...”

“忍心?”荆轲的声音陡然转冷,在晨雾中如冰刃划过,“轲若不忍,殿下可有退秦之策?燕国百姓可能免遭兵燹?将军之仇可能得报?殿下三年来厚待于轲,等的便是今日。如今事将成,殿下却要作妇人之仁么?”

一连数问,句句诛心。太子丹哑口无言,颓然坐地。

“将军自刎,非轲所逼,乃其自愿。”荆轲缓缓道,语气稍缓,“将军临终有言,望殿下善待其旧部仆从。此为其最后所托。”

太子丹颤巍巍起身,整理衣冠,对樊於期尸体深施一礼,一揖到地:“丹,必不负将军。”他转向荆轲时,已恢复了几分储君的威仪,只是声音仍有些沙哑,“樊将军之首,当如何处置?”

“需以药水浸泡,装入特制木函,可保月余不腐。”荆轲道,“此事宜秘,除殿下、鞠武先生与轲之外,不可有第四人知。樊将军之死,可对外称急病暴卒,厚葬之,以安其旧部之心。”

太子丹点头,唤来心腹侍卫,低声吩咐。待樊於期尸身被妥善安置,首级以特殊方法处理后,天已大亮。晨雾散去,易城露出真容,街市渐渐有了人声,新的一天开始了,仿佛昨夜什么也没发生。

“信物已有其一,”太子丹与荆轲回到密室,这是东宫最深处的一间屋子,四面无窗,只有一扇铁门,“督亢地图,丹已命人绘制,不日可成。然则,仅有此二物,恐仍不足取信秦王。”

荆轲沉吟,在室中踱步。晨光从门缝透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线。“殿下可还记得,秦王悬赏通缉的燕国叛将桓魇?”

“桓魇?”太子丹皱眉思索,“三年前携燕国边防图叛逃至秦的那个前将军?”

“正是。此人熟知燕国兵力部署、关隘虚实,现被秦王奉为上宾,实为燕国心腹大患。”荆轲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若殿下能许诺,事成之后,轲愿为燕国除此叛徒。以此为饵,或可增加嬴政信任。”

太子丹眼睛一亮:“善!丹这便修书,许卿事成后刺杀桓魇之权。”他走到案前,铺开绢帛,提笔欲写,又顿住,“然则,入秦之后,近身行刺,需有绝世利器。寻常兵刃,恐难近秦王之身——嬴政自经历嫪毐之乱、成蟜之叛后,疑心极重,殿前侍卫皆搜身查验,寸铁不得入。卿将如何带兵刃入殿?”

荆轲道:“轲闻赵国徐夫人,善铸匕首,其刃可透重甲,且薄如蝉翼,可藏于图中。若能得其所铸之匕,淬以剧毒,见血封喉,则大事可成。”

“徐夫人...”太子丹思索片刻,“可是邯郸那位铸剑师?丹在赵国为质时,曾闻其名。此人出身铸剑世家,其先祖曾为赵雍铸剑。然此人脾气古怪,立有三不铸:不为不义者铸,不为无德者铸,不为畏死者铸。且近年闭门谢客,不轻易为人铸器。”

“正因如此,其所铸方为珍品。”荆轲起身,整了整衣冠,“轲愿亲往邯郸,求取此匕。”

“不可!”太子丹急忙阻止,抓住荆轲衣袖,“卿为行刺之主力,岂可轻离易城?况且邯郸已为秦地,此去危险重重。丹遣他人前往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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