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血沃晋土（下）（1/2）
智伯瑶转身，锐利的目光刺向韩虎：“韩子心软了？围城三月，我军伤亡万余，此时言和，如何对得起死去的将士？”
魏驹也道：“晋阳城破在即，赵氏覆灭已成定局。智伯何必行此绝计，有伤天和？”
“天和？”智伯瑶大笑，笑声在河谷中回荡，“成王败寇，何来天和？昔年晋文公城濮之战，火攻楚军，可曾讲天和？赵氏抗命不尊，是为不忠；负隅顽抗，是为不智。今日之祸，乃赵无恤自取！”
韩虎、魏驹相视无言。他们知道，智伯瑶决心已定，再劝无用。
智伯瑶看着二人神色，心中冷笑。他何尝不知韩、魏心思？但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要灭掉赵氏，瓜分其地，智氏将一跃成为晋国无可争议的第一强卿，届时韩、魏不过是掌中之物。
“传令各营，明日水灌晋阳后，三军齐进，务求全歼赵氏，不留后患！”
晋阳城中，人心惶惶。
汾水大坝合龙的消息已经传来，城中军民皆知大难临头。赵无恤站在城头，望着远处堤坝上隐约的火光，面色凝重如铁。
“主上，水位还在上涨，若明日决堤，晋阳恐成泽国。”守将原过声音嘶哑，眼中布满血丝。围城三月，这位老将军几乎未曾合眼。
赵无恤沉默良久，忽然问：“张先生可有消息？”
“张先生昨夜潜出，至今未归。”
赵无恤望向韩、魏大营的方向。张孟谈是他最信任的谋士，也是这次能否说动韩、魏反戈的关键。但如今大坝已成，明日就将决堤，时间不多了。
“传令全城，老弱妇孺撤往高处，青壮继续守城。另备舟筏，以待不测。”
“主上，若水灌晋阳，舟筏何用？”原过苦笑。
赵无恤目光坚定：“天无绝人之路。纵是洪水滔天，也要为赵氏留一线生机。”
是夜，晋阳城无人入睡。军民忙着向城中高处转移，但晋阳城地势低洼，真正的高处寥寥无几。许多人只能将家当搬到屋顶，老人、孩子蜷缩在阁楼，等待着未知的命运。
子夜时分，张孟谈终于归来，浑身湿透，神色疲惫中带着一丝兴奋。
“主上，幸不辱命！”
赵无恤精神一振：“如何？”
“韩虎、魏驹已有反意，然惧智伯势大，不敢妄动。”张孟谈压低声音，“臣以唇亡齿寒说之，又以赵地相许，韩、魏心动。然二人要君上承诺，反戈之后，三家共分智氏之地。”
“可！”赵无恤毫不犹豫，“智氏若灭，其地由三家平分。赵氏只要报仇雪恨，土地不足惜。”
“然则如何行事？”原过问道，“明日智伯就要决堤，晋阳危在旦夕。”
张孟谈眼中闪过精光：“韩、魏约定，待智伯决堤，水灌晋阳，智军必以为胜券在握，防备松懈。届时韩、魏将反攻智军，并以水倒灌智营。然此计凶险，需里应外合。”
赵无恤沉思片刻，忽然道：“智伯欲水灌晋阳，我可将计就计。传令，暗中凿穿北城墙基部，但留外层砖石不塌。待洪水至，水压冲垮外层，洪水可泄出，不至淹城。”
原过大惊：“主上，此计太险！若控制不当，城墙全塌，晋阳不攻自破！”
“置之死地而后生。”赵无恤神色决绝，“照我说的做，要快！”
次日辰时，天色阴沉，乌云低垂。
智伯瑶登上堤坝高处，韩虎、魏驹立于两侧。三军列阵，只等决堤号令。
“吉时已到，决堤！”智伯瑶令旗挥下。
兵士挥舞铁锹锄头，掘开堤坝。积蓄多日的汾水如脱缰野马，咆哮着冲出缺口，冲向晋阳城。洪水滔滔，声震四野，大地为之颤抖。
晋阳城军民望着扑面而来的洪水，惊恐万状。有人跪地祈祷，有人抱头痛哭，有人试图向高处奔逃，但洪水来得太快，转眼间已冲至城下。
然而，就在洪水即将淹没城墙的瞬间，晋阳城北墙突然崩塌！不是被冲垮，而是从内部塌陷，形成一个巨大的缺口。洪水找到宣泄口，大部分从缺口涌出，绕城而过，只有少部分灌入城中。
智伯瑶在堤坝上远远望见，脸色大变：“怎么回事？城墙为何会塌？”
韩虎、魏驹也面露惊疑。按照原计划，洪水应淹没全城，但如今看来，晋阳城虽遭水淹，却未被完全淹没，城中高处依然可见。
“智伯，此中有诈！”智国急道。
智伯瑶尚未反应过来，忽听身后杀声震天。转头望去，只见韩、魏两军突然倒戈，杀向智军大营！
“韩虎！魏驹！安敢如此！”智伯瑶目眦欲裂。
但为时已晚。韩、魏既然决定反戈，便是孤注一掷。两军早有准备，直扑智军中军。更可怕的是，韩军分出一部，竟然去掘堤坝的另一端！
“他们要水淹智营！”智国惊呼。
智伯瑶终于明白中计，急令退兵。但此时智军前临晋阳，后有叛军，阵脚大乱。而韩、魏掘开堤坝另一端，洪水转向，直冲智军大营。
“智伯！拿命来！”
晋阳城门突然大开，赵无恤亲率赵军杀出。虽然城中积水，但赵军早有准备，乘筏驾舟，反而如鱼得水。智军被水所困，又遭三面夹击，顿时溃不成军。
智伯瑶在亲兵护卫下且战且退，欲向西北方向突围。但韩虎、魏驹早已料到，伏兵四起，将其团团围住。
“智伯瑶，你也有今日！”韩虎策马而来，手中长戈直指智伯瑶。
魏驹亦至：“你刚愎自用，目中无人，天要亡你！”
智伯瑶环顾四周，身边亲兵已所剩无几，而韩、赵、魏三军合围，再无生路。他仰天长笑，笑声凄厉：“竖子不足与谋！若早知今日，当初便该先灭韩、魏！”
赵无恤乘舟而至，立于船头，神色冷峻：“智伯，你为一己私欲，水灌晋阳，置数万军民于死地。今日之败，乃天谴也。”
智伯瑶冷笑：“成王败寇，何须多言！只恨我智瑶一生英明，竟败于尔等宵小之手！”
言罢，智伯瑶拔剑欲自刎。魏驹眼疾手快，一箭射中其手腕，长剑落地。韩虎上前，一戈刺穿智伯瑶胸膛。
智氏之主，晋国权臣，曾一度有望重振晋国霸业的智伯瑶，就此殒命。他双目圆睁，望着阴沉天空，似乎仍不甘心。
智国等智氏亲信或战死，或被俘。智军见主将已死，纷纷投降。
洪水渐渐退去，晋阳城外尸横遍野，血水与泥泞混作一团。韩、赵、魏三家之主在战场中央会面，相顾无言。
良久，赵无恤向韩虎、魏驹深施一礼：“若无二卿仗义，赵氏今日已灭。无恤在此谢过。”
韩虎、魏驹还礼。韩虎叹道：“智伯专横，非止赵氏之患。今日之事，乃自保而已。”
魏驹道：“智氏虽灭，其族尚在，其地尚广。我等当早作打算。”
三人目光交汇，皆明其意。
智氏，必须连根拔起。
智伯瑶兵败身死的消息，如狂风般席卷晋国。
智氏封邑，智府。
智伯瑶之子智宵接到噩耗，手中玉杯砰然落地，摔得粉碎。他年仅二十二岁，继任智氏宗主不足三月，尚未从父亲出征的豪情中清醒，便迎来灭顶之灾。
“少主，韩、赵、魏三家联军已向智邑进发，距此不过百里！”家臣智宽满脸惶恐，声音发颤。
智宵面色惨白，强作镇定：“速传各邑邑宰，调兵守城。另派人向秦国求援，智氏与秦国有姻亲之谊，秦王不会坐视！”
“来不及了！”智宽跪地泣道，“韩、赵、魏联军势大，又挟大胜之威，各邑邑宰闻智伯死讯，或降或逃，已无人可用。秦国远在西方，援兵至少需月余方能至……”
智宵跌坐席上，冷汗浸透衣背。他忽然想起父亲出征前的嘱托：“我若有不测，你当坚守智邑，联秦抗敌，或可保全宗庙。”可如今，各邑皆叛，外援无望，如何坚守？
“报——！”又一斥候冲入，“赵军已破智氏西境三邑，魏军东进，连克五城，韩军从南而来，距智邑已不足五十里！”
智宵霍然起身：“传令，智氏全族，退守智邑！与城共存亡！”
但命令已无法传达。智氏封地本由数十邑组成，平时各邑自治，战时方听宗主调遣。如今智伯瑶战死，各邑邑宰为求自保，纷纷闭门自守，或暗通韩、赵、魏，哪还有人听智宵号令？
智邑城内，人心惶惶。智氏族人聚集府中，妇孺哭泣，男子惶然。智宵看着满堂老幼，心中涌起绝望。
“父亲，你英雄一世，为何落得如此下场……”智宵喃喃自语。
三日后，韩、赵、魏联军兵临智邑城下。
赵无恤、韩虎、魏驹并辔而立，望着这座智氏经营百年的城池。城墙高大，垛口整齐，本是一处雄城，但如今城头守军稀疏，旌旗歪斜，已无战意。
“智宵小儿，开城投降，或可保全族性命！”韩虎在城下高喊。
城头，智宵现身，怒目而视：“叛臣逆子，安敢在此狂吠！我智氏世代忠良，今日虽败，气节不堕！有死而已，何须多言！”
魏驹冷笑：“智伯瑶水灌晋阳，欲置数万军民于死地，此乃忠良所为？智宵，你若开城，只罪你一人；若负隅顽抗，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智宵仰天大笑，笑声凄厉：“我智氏男儿，岂是贪生怕死之辈！要战便战！”
赵无恤轻轻挥手：“攻城。”
战鼓擂响，三军齐发。智邑守军本就士气低落，又寡不敌众，不过半日，城门即破。韩、赵、魏联军如潮水般涌入城中。
智府内，智宵已知大势已去。他命人堆起柴薪，浇上火油，将智氏历代宗主牌位置于堂中。
“智氏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智宵无能，不能守宗庙，今日当以死谢罪！”智宵跪拜牌位，泪流满面。
身后，智氏二百余口族人跪地哭泣。有老者叹息，有壮士握刀，有妇人紧抱孩童。
“少主，降了吧！”有族人哭求，“留得青山在……”
“住口！”智宵厉声喝止，“我智氏乃晋国大族，世代卿相，岂能屈膝事仇？今日唯有一死，以全名节！”
门外杀声渐近，火光已映红窗棂。
智宵起身，整了整衣冠，对族人道：“愿殉宗庙者，随我来；欲求生者，可自便。”
言罢，他第一个走向柴堆。数十族人默默跟随，多是成年男子。妇人、孩童被强行带走，哭喊声撕心裂肺。
火把落下，烈焰腾起。智氏祠堂化作一片火海，智宵与数十族人投身火中，以最惨烈的方式结束了智氏在晋国的历史。
大火烧了整整一天一夜。当赵无恤等人进入智府时，只余残垣断壁，焦尸累累。
“智氏，完了。”魏驹轻叹，不知是感慨还是庆幸。
韩虎脸色苍白。他与智伯瑶同朝为臣二十余载，虽惧其势，恶其行，但见智氏如此结局，也不免心有戚戚。
赵无恤神色平静，吩咐道：“收敛尸骨，妥善安葬。智氏其余族人，凡不抵抗者，不杀。”
然而命令下达时，已晚了一步。智氏二百余口，除部分妇孺被强行带离，成年男子几乎全部殉死。那些被带走的孩童，在混乱中或被杀，或失踪，智氏血脉，几近断绝。
消息传出，天下震惊。
晋国第一大族，曾一度权倾朝野的智氏，竟在一日之间灰飞烟灭。韩、赵、魏的狠辣，让所有诸侯不寒而栗。
新绛城，晋宫。
晋出公接到战报，手一抖，竹简哗啦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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