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蝶魂记(1/1)
宋仁宗庆历二年,江南东路池州府青阳县,有个书生叫沈玉舟,年方弱冠,生得眉目清朗,只是家境贫寒,父母早亡,一个人住在城外三里坡的祖宅里,靠着几亩薄田和替人写状子度日。他性子有些孤僻,不爱与人来往,却独独喜欢侍弄花草,院子里种满了各色花木,四季不断。尤其是东墙根下那一丛白牡丹,是他父亲在世时种下的,据说有三十年光景了,每年谷雨前后开得如雪似玉,香飘半里。
这年春天,那丛白牡丹开得格外繁盛,竟有一朵花大如碗口,花瓣层叠,泛着淡淡的银光。沈玉舟每晚都要在花前坐一坐,温一壶酒,对着花喝上两盅,有时喃喃自语,有时只是发呆。到了三月十七这夜,月朗星稀,他又坐在花前,忽然一阵异香飘过,眼前一花,只见那朵最大的白牡丹里,走出一个少女来。
那少女穿一身月白罗裙,发间别一朵白玉兰,身形纤弱,面色极白,嘴唇也淡淡的,仿佛刚从月光里凝出来的一般。她见了沈玉舟,也不惊慌,只敛衽行了一礼,道:“公子夜夜守着,我若再不出来相见,倒显得我太不近人情了。”沈玉舟怔了半晌,才结结巴巴道:“你……你是花仙?”少女微微一笑:“我叫白瑶,住在你东墙下已有三十年。你父亲在时,我年纪还小,不会化形。你父亲故去那年,我正好修满三百年,本想离去,谁知你日日来浇水,又对着花丛说话,我便留了下来。”
沈玉舟听了,心中又惊又喜,当下便邀白瑶入屋,两人对坐饮酒,谈诗论画,竟像多年的老友一般。白瑶虽为花精,却读过不少书,谈吐清雅,对沈玉舟的文章也能指点一二。自此之后,每到月夜,白瑶便从花中出来,与沈玉舟相伴。有时她带一壶自己酿的花露酒,有时带几样精致的点心,沈玉舟便拿出旧琴弹奏,白瑶和着琴声低低吟唱,日子过得如神仙一般。
到了秋天,沈玉舟要去京城赶考。临行前夜,白瑶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玉蝴蝶,只有拇指大小,翅膀薄如蝉翼,栩栩如生。她将蝴蝶放在沈玉舟掌心,道:“这只玉蝶是我三百年来吐纳精气所化,你带在身上,遇着危难便对蝴蝶唤我三声,我必来助你。只是切记,不可用它来做亏心之事。”沈玉舟郑重收了,将她的话记在心里。
沈玉舟一路北上,过了淮河之后,住进一家客栈。第二日清早起来赶路,刚出客栈门,便见一个老妇人跌倒在路边,腿上流着血,哎哟连声。沈玉舟连忙上前扶起,问明缘由,原来是老妇人赶路时被一辆马车撞倒,那马车却跑了。沈玉舟便将她扶回客栈,请了大夫来治伤,又替她付了房钱饭钱。那老妇人千恩万谢,说自己姓孙,是去京城寻儿子的。沈玉舟便与她结伴同行。
走了三日,到了一处荒山野岭,那孙氏忽然指着一条岔路道:“从这里过去,有一处近道,可以省半天脚程。”沈玉舟看了看,那岔路杂草丛生,阴森森的,有些犹豫。孙氏道:“公子莫怕,我前年走过一回,没错的。”沈玉舟便跟着她走了进去。越走越是荒僻,到了一处密林深处,忽然跳出五六个蒙面大汉,手持刀斧,将二人团团围住。为首的道:“把银子留下,饶你们性命!”
沈玉舟唬得魂飞魄散,正要取银子,忽见那孙氏冷笑一声,对为首的大汉道:“二弟,这个穷书生身上没多少油水,倒是他包袱里有一幅好画,是他在路上花十两银子买的,还值几个钱。”沈玉舟这才明白,原来这老妇人与强盗是一伙的!他又惊又怒,忽然想起白瑶的话,便暗暗握住袖中的白玉蝴蝶,在心中唤了三声:“白瑶救我!”
刚唤完,林中忽然卷起一阵狂风,飞沙走石,吹得强盗们睁不开眼。只见一只巨大的白蝶从风中飞出,翅展足有丈许,扇动之间,无数花瓣漫天飞舞,香气浓郁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强盗们被花瓣迷了眼,又被狂风刮得站不住脚,一个个摔倒在地,连滚带爬地逃了。那孙氏吓得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白蝶落在沈玉舟肩头,化作一只玉蝶,依旧不动。
沈玉舟捡起包袱,对孙氏道:“我救你性命,你却设局害我。你走吧,我不为难你。”孙氏满面羞愧,磕了个头便跑了。
沈玉舟赶到京城,三场考毕,自觉文章平平,不料放榜之日,竟中了二甲第七名。原来主考官看他的策论写得切中时弊,十分欣赏,便取在了前面。沈玉舟授了秘书省正字,在京城住了下来。他将那幅从路上买来的画挂在书房里,那画上画的是一丛牡丹,笔法不俗,只是没有落款。
一日,沈玉舟的同僚赵子昂来他书房喝酒,见了那幅画,端详了半晌,忽然脸色一变,道:“沈兄,你这幅画从何处得来?”沈玉舟道:“是在路上花十两银子买的,怎么了?”赵子昂道:“这是我家旧物!我父亲生前最爱此画,说是南唐徐熙的真迹。十年前家中遭了贼,此画便丢了。你道那贼是谁?正是我家的一个仆人,偷了画逃了,一直没抓到。”沈玉舟听了,便将画取下来,道:“既是赵兄家传之物,理当物归原主。”赵子昂连忙摆手:“不可不可,你花钱买的,便是你的。”沈玉舟道:“我花十两,赵兄给我十两便是,权当我替你保管了这些年。”
赵子昂感激不尽,便取了十两银子给沈玉舟,将画收了回去。过了几日,赵子昂又来找沈玉舟,说他的父亲托梦给他,说那幅画背面夹层里藏着一颗夜明珠,是当年南唐宫中之物。赵子昂将画拆开一看,果然有一颗龙眼大的明珠,光华四射。赵子昂道:“我父亲说,这颗珠子该分你一半。”便取了五十两银子给沈玉舟。沈玉舟推辞不过,只得收了。
沈玉舟在京城住了三年,官至集贤殿校理。一日,他正在书房读书,忽然心口一痛,袖中的白玉蝴蝶从窗口飞了出去,直往南边去了。沈玉舟知道白瑶出事了,连忙告了假,日夜兼程赶回青阳县。到了家中,只见院中那丛白牡丹已经枯萎,花瓣落了一地,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沈玉舟跪在花前,哭道:“白瑶,白瑶,你出来!”哭了半晌,花枝微微颤动,白瑶的声音从花根处传来,极其微弱:“相公……我因那日救你,耗了二百年道行,又强行化形千里,如今魂魄散了……三日后便要去阴司报道了……”
沈玉舟大哭道:“可有法子救你?”白瑶道:“除非有人肯替我去阴司求情,城隍老爷那里有一本花木册,若能将我的名字移入仙籍,便可重生。只是去阴司的路凶险万分,弄不好连魂魄都回不来。”沈玉舟道:“我这条命是你救的,便是你的。你等着我。”
当夜,沈玉舟沐浴更衣,对着那丛枯萎的牡丹拜了三拜,便躺在床上,将白玉蝴蝶贴在胸口,渐渐睡去。梦中,他来到一处所在,阴风惨惨,黑雾漫漫,一条黄泉路,两旁开着血红的花。他正不知往哪里走,忽见一个青衣鬼吏走来,道:“你是沈玉舟?城隍老爷等你多时了。”
沈玉舟跟着鬼吏来到一座大殿,上坐一位金冠红袍的神人。城隍道:“白瑶为救你耗尽道行,其情可悯。只是她本是花木之精,若要入仙籍,须得有人替她受三百年孤寂之苦。你可愿意?”沈玉舟道:“小人愿意。”城隍道:“你阳寿尚有四十年,若替她受孤寂,你便要在阴司待三百年。你的肉身在阳间便会如草木一般,无知无觉。你当真愿意?”沈玉舟道:“白瑶等了我三十年,我替她受三百年,也是应该的。”
城隍叹道:“世间竟有你这般痴人。”便命鬼吏取来花木册,将白瑶的名字从花精册移到仙籍册中,又在沈玉舟名下注了一笔:“舍身代罚,减阳寿四十年,阴司听差三百年。”批完,城隍道:“你且回去,白瑶明日便能重生。只是你阳寿已尽,回阳间安排后事吧。”
沈玉舟醒来,天已大亮。他推开窗,只见院中那丛白牡丹不知何时竟抽出了新芽,嫩绿可爱。他走到花前,轻声道:“白瑶,你好了么?”花丛中传来白瑶虚弱却欢喜的声音:“相公,我好了……只是你为何这样傻?”沈玉舟笑道:“你为我等了三十年,我为你等三百年,公平得很。”
沈玉舟将后事安排妥当,把赵子昂还回来的那五十两银子连同自己这些年的积蓄,都捐给了城外的义塾。他又写了一封信给赵子昂,托他照顾白瑶。一切办完,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躺在院中的竹榻上,看着那丛牡丹,慢慢闭上了眼。白瑶在花中哭道:“相公,三百年后,我还在这里等你。”沈玉舟微微一笑,便没了声息。
沈玉舟死后,他的魂魄果然被城隍收去,在阴司做了三百年听差。三百年间,他日日经过一座桥,桥边有一丛白牡丹,他每次走过,都要停下来看一看。到了第三百年最后一日,城隍将他唤去,道:“你期限已满,可以回去了。”沈玉舟磕头谢恩,走出大殿,忽然听见一阵熟悉的笛声。他抬头一看,白瑶穿着一身月白罗裙,站在桥头,手中拿着一支玉笛,正对着他笑。
“你等了我三百年?”沈玉舟问。
“你等了我三百年,我等你三百年,公平得很。”白瑶学着他的口气说道。
两人相视而笑,携手而去。后来青阳县的人都说,三里坡那座荒废的老宅里,每到谷雨前后,总有人看见一丛白牡丹开得如雪似玉,花丛中似有一男一女两个身影,对着月亮喝酒。有胆大的后生夜里偷偷去看过,回来只说了一句:“那牡丹真香,香得跟酒一样。”
再后来,有个路过池州的道士听说了这事,摇头道:“什么花精,什么阴司,都是编来哄人的。”他说话时,肩上落着一只小白蝶,怎么赶都赶不走。道士恼了,一巴掌拍去,那蝴蝶忽然化作一朵牡丹花,花瓣落了他一身。道士唬得连滚带爬跑了,从此再不敢说这世上没有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