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 换心记（1/2）

话说元朝至正年间，山东东昌府聊城县，有一书生姓方名正，表字直夫。其人年方二十，生得骨瘦如柴，面黄肌瘦，走路低头弯腰，说话有气无力，好似风一吹便要倒的一般。方正自幼父母双亡，靠着叔父方大收养。方大是个屠户，为人粗豪，最看不得方正这副文弱模样，每每骂他：“你这般弱不禁风，莫说考功名，便是杀鸡也杀不死一只！”方正也不争辩，只低头读书。

方正生性怯懦，村中小儿都欺负他。有一回，邻家顽童王二，抢了他手中的书卷，扔进泥塘里。方正去夺，反被王二推倒在地，摔得鼻青脸肿。他也不敢还手，只爬起来，默默从泥塘中捞起书卷，用袖子一页一页擦干净。王二在旁拍手大笑：“方秀才，你读这破书有何用？连我一个小童都打不过！”方正只是不言语。

这一日，方正去城中买书，路过城隍庙，便进去烧了一炷香。他跪在神像前，心中暗祷：“城隍老爷在上，弟子方正，一生懦弱，受尽欺辱。弟子不求出人头地，只求一颗胆气，莫要再叫人瞧不起。”祷罢，又磕了三个头，方才回家。

是夜，方正梦见一个金甲神人，对他道：“你阳寿本有六十，只因太过懦弱，终日郁结，已折了十年。我今与你换一颗心，你须得好好用。”说罢，从袖中取出一颗赤红如火的心，又将他胸口剖开，将那颗心换了进去。方正醒来，只觉胸口微微发热，心跳之声咚咚有力，与从前那细弱之音大不相同。

自此之后，方正像换了一个人。走路昂首挺胸，说话声如洪钟。叔父方大再骂他，他便道：“叔父，你骂我无用，我这就去杀只鸡给你看。”果然捉了一只鸡，一刀便剁下鸡头，手法干净利落。方大唬得目瞪口呆，道：“你这孩子，几时变得这般有胆气？”

村中王二又来寻他麻烦，方正一把揪住王二衣领，将他提了起来。王二双脚离地，唬得脸都白了。方正道：“你从前抢我的书，今日我便抢你的裤，叫你也尝尝泥塘的滋味。”说罢，将王二扔进泥塘，又把他的裤子扒了下来，挂在树上。王二在泥塘里哭爹喊娘，方正哈哈大笑，扬长而去。自此之后，村中顽童再不敢惹他。

方正有了胆气，读书也更加用功。从前他读书总是有气无力，如今中气十足，念起文章来声震屋瓦。他的文章也像换了一个人做的，笔力雄健，议论风生。先生看了，拍案叫绝：“方正啊方正，你从前写的文章像病猫叫唤，如今写的文章像猛虎下山！”

这一年正值乡试，方正入场考试，三场考毕，文章得意。待到放榜，果然高中解元。消息传回聊城县，叔父方大欢喜得杀了一头猪，请全村人吃了三天。方正衣锦还乡，先去城隍庙烧香谢恩。他跪在神像前，磕了三个响头，道：“多谢城隍老爷换心之恩。弟子方正，一生不敢忘。”

此后方正进京赶考，又中二甲进士，授了江南松江府华亭县知县。他到任之后，清正廉明，不畏豪强。当地有一个恶霸，姓周名虎，家中豪富，勾结官府，强占民田，百姓敢怒不敢言。方正到任不过半月，便接了十余张状子，都是告周虎的。前任知县不敢管，方正却拍案而起：“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一个恶霸？”便命衙役将周虎捉来，打了四十大板，又判他将强占的田产如数退还。周虎的家人连夜送来五百两银子，求方正高抬贵手。方正将银子扔在地上，道：“我若收了这银子，便对不起城隍老爷给我换的这颗心！”

周虎恨恨而去，暗中买通了一个刺客，要取方正性命。这一夜，方正正在书房批阅公文，忽见一个黑影从窗外跃入，手持利刃，直取他咽喉。方正也不躲闪，大喝一声，声如雷霆。那刺客唬了一跳，手中利刃竟掉在地上。方正上前一步，一把抓住刺客手腕，将他按倒在地。刺客动弹不得，连声求饶。方正道：“你回去告诉周虎，我方正这颗心是城隍老爷换的，刀枪不入。他若不服，叫他亲自来！”

刺客连滚带爬地跑了。周虎听了回报，唬得魂飞魄散，连夜收拾细软，逃出华亭县，再不敢回来。百姓们得知此事，都道方正有神明护佑，称他为“方青天”。

后来方正官至苏州府知府，活到七十八岁，无疾而终。临终之时，他对儿子道：“你父亲一生，最感激的便是城隍老爷。他给我换的这颗心，让我有胆气读书，有胆气做官，有胆气做人。你今后做人，也要记住：心正不怕邪，胆壮不畏强。”说罢，含笑而逝。

方正死后，他的儿子将他的尸身送回聊城县安葬。灵柩路过城隍庙时，忽然一阵清风过处，庙中钟鼓齐鸣，仿佛在迎接什么人。众人看时，只见方正的棺木上，浮着一颗赤红如火的影子，直飘入庙中去了。自此之后，城隍庙里便多了一尊神像，塑的正是方正的模样，两边刻着一副对联：

“换心来此地，仗胆做真人。”

看官，你道这故事奇也不奇？一个懦弱书生，只因城隍换了一颗心，便脱胎换骨，成了清官。正是：

心弱万事休，心强百事成。

莫道命注定，一念可通神。

话说方正死后，他的儿子方继祖，也是个读书人。方继祖自小听父亲讲换心之事，心中半信半疑。他生得也不甚强壮，却比父亲从前好得多。方继祖二十七岁上中了举人，却屡试不第，直到四十岁才中了进士，授了河南开封府祥符县知县。

方继祖到任之后，清正廉明，颇有父风。只是他为人谨慎，不像父亲那般胆大。有一年，祥符县闹蝗灾，田里颗粒无收。方继祖开仓放粮，又拿出自己的俸禄买米设粥棚，救活了数千人。是夜，他梦见父亲方正来对他道：“我儿，你做得很好。城隍老爷都夸你了。我在阴司做了判官，专一护佑清官。你今后若有难处，可对着城隍庙的方向唤我三声。”

方继祖醒来，心中欢喜。后来他在任上遇到疑难案件，便对着城隍庙的方向唤三声父亲，当夜梦中必有启示。靠着父亲的暗中相助，方继祖平反了十几桩冤案。

方继祖官至开封府同知，活到七十三岁，无疾而终。临终之时，他对儿子道：“你祖父一生，最感激的便是城隍老爷换心之恩。我这一生，虽不如你祖父那般刚烈，却也尽力做了一个清官。你今后做人，要记住：心正则神明佑，胆壮则鬼邪避。”说罢，含笑而逝。

方继祖死后，他的儿子将他的灵柩送回聊城县，葬在方正墓旁。自此之后，方家后人每逢初一十五，便去城隍庙烧香。后来聊城县出了一个新县令，姓包名文正，是包公的后裔。他到任之后，便去城隍庙拜谒，见庙中方正的神像威严肃穆，两旁对联字迹如新，便问庙祝此神来历。庙祝将换心之事说了一遍，包知县听了，感慨道：“为官者若都能换一颗赤心，天下何愁不治？”

包知县在任十年，清廉正直，深得民心。离任之日，百姓夹道相送。包知县对送行的百姓道：“我包某为官十年，只做了一件事：凭良心断案。你们今后若遇冤屈，只管去城隍庙烧香，城隍老爷比我灵验。”说罢，拱手作别。

看官，你看这方正一家，祖孙三代，皆以清正传家，皆得善报。可见善有善报，天理昭昭。有诗为证：

换得心来胆气豪，一生正直对苍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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