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0章 补丁工程(1/2)
他放下缸子,看着张少昆。
“少昆,你说你找不到方向,那我问你,你在上海这两年,主要做了什么?”
张少昆想了想:“主要是协助叶老师做实验。他设计配方,我负责混料、成型、烧结、测试这些具体工作。还有一部分工作是整理实验数据,写实验报告。”
“实验数据怎么处理的?”
“叶老师给了一个模板,我把每次实验的配方参数、工艺条件、测试结果填进去,然后做简单的统计分析,找出影响材料性能的主要因素。”
吕辰点了点头。
“少昆,我问你一个问题。一个成熟的科研团队,像什么?”
张少昆愣了一下,想了想:“像一台机器?每个人是零件,各司其职。”
“不对。”吕辰摇了摇头,“一台机器,零件坏了可以换,换了还能用。但科研团队不是这样。一个有战斗力的团队,像一座冰山。”
他在纸上画了一座冰山,水面以上的部分小,水面以下的部分大。
“水面以上,是已经成熟、可以对外公开的‘确定性成果’。论文、产品、技术标准、成熟的工艺,这些都是看得见的。水面以下,是未经验证的‘可能性猜想’和尚未完成的‘补丁工程’。失败的数据、被放弃的路线、没来得及验证的猜想、还没写完的综述,这些都是看不见的。”
他用笔点着冰山水面以下的部分。
“一个团队能不能持续产出成果,不取决于水面以上那部分,取决于水面以下那部分有多厚。每一条被证明‘此路不通’的失败记录,都能让后来者少走弯路。每一个没来得及验证的猜想,都可能藏着下一个突破。”
张少昆听得很认真,眼睛盯着那张图,一动不动。
吕辰继续说:“你在中心观察到的那些方向,基础材料、应用研究、工艺优化、前沿探索,这些都是水面以上的冰山。它们已经有人做了,而且做得很深。你作为新人,想在这些方向上找到突破口,不是不可能,但很难。因为你是在别人的主场上打比赛,人家已经跑了五年、十年,你才刚起步。”
“那我应该做什么?”张少昆问。
“做水面以下的事。”吕辰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一个成熟的团队,最缺的不是做‘大事’的人,是做‘小事’的人。不是站在聚光灯下的人,是在后台默默保障的人。”
他靠在椅背上,语气慢了下来。
“我给你举几个例子。你有没有想过,中心这几年的实验数据,都存放在哪里?”
张少昆想了想:“各人自己保管吧。我看研究员们都有自己的笔记本,实验记录都记在本子上。”
“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笔记本,记自己的数据。张工的笔记本记氮化硅,李工的笔记本记碳化硅,王工的笔记本记添加剂。这些笔记本,有的在抽屉里,有的在书架上,有的带回家了。你想查某种材料的某组数据,你得先知道谁做过、他的笔记本在哪、他记没记、记了你能不能看懂。”
他顿了顿。
“这些数据,是中心花了几年、十几年积累下来的宝贵财富。但它们分散在各个笔记本里,没有统一格式,没有统一管理,没有统一归档。新人来了,想查历史数据,无从下手;老人走了,笔记本跟着走了,数据就断了。这是水面以下的冰山,是看不见的,但也是最应该补的。”
张少昆的眼睛亮了一下。
“少昆,你有没有想过,把这些分散的数据整合起来,建立一套属于团队内部的‘物性参数手册’?”
张少昆坐直了身子,手指攥着笔记本,指节有些发白。
“表哥,您的意思是,我主动去跟各位研究员沟通,把他们的实验数据整理出来,按材料体系分类,统一格式,编成手册?”
“对。”吕辰点了点头,“这个工作,不需要你有高深的学术造诣,但需要你有足够的细心、耐心和沟通能力。你得能看懂实验记录,能把不同人、不同格式的数据统一起来,能发现数据之间的矛盾并去核实,能跟那些比你资深得多、脾气可能也不太好的研究员打交道。”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这个工作,听起来不够‘响亮’,但它对整个团队的价值,比写几篇技术报告、做几个课题大得多。你做好了,就是给中心打了一根地基。有了这个手册,以后中心的新人就能很快入门,中心的研究员,就可以在手册里查数据。到时候,你就是中心的数据管家,你的名字会写在这本手册的扉页上,一代一代传下去。”
张少昆的呼吸有些急促。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小本子,沉默了好一会儿。
“表哥,这个方向……我能做。”
吕辰笑了笑:“当然,这不是唯一的路径。我再说几个方向,你自己判断。”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词:断裂力学。
“你有没有想过,把断裂力学的原理引入陶瓷材料的设计?”
张少昆想了想:“您是说起那个……线弹性断裂力学?应力强度因子、断裂韧性这些?”
“对。”吕辰点了点头,“金属材料里,断裂力学已经应用得很成熟了。用K_IC、J积分这些参数来预测裂纹扩展,已经写进了设计规范。但在陶瓷领域,这件事还很少有人做。陶瓷是脆性材料,裂纹扩展的临界条件比金属更敏感。如果能用断裂力学的理论,预测陶瓷构件的失效概率,设计的时候就可以科学地确定安全系数,而不是凭经验翻两倍三倍。”
他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图,标了几个公式。
“这件事需要一些理论基础,但门槛不算太高。你如果有兴趣,可以从文献入手,把断裂力学的基本概念吃透,然后在中心已有的材料体系上做验证。你如果能掌握这套‘概率性强度设计’的方法,那将是极大的优势。以后中心设计陶瓷构件,都要找你来算安全系数。”
张少昆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
吕辰继续说:“还有无损检测。陶瓷构件内部的微小缺陷,往往是失效的根源。但现在的检测手段,大多是靠经验判断。你有没有想过,音入超声波检测、声发射检测这些技术,建立一套针对陶瓷材料的无损检测标准?”
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这些方向,中心都有人在做。但做得不系统,不深入。你不需要开创一个新领域,你只需要在已有的领域里,做得比别人更扎实、更细致、更规范。”
吕辰语气放缓了一些。
“少昆,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你是我们家的女婿,雨水嫁给了你,我们就是一家人。你遇到任何问题,找我和表哥商量,找所里的同事请教,大家不会不帮你。”
张少昆低下头:“表哥,我明白了。您刚才说的那三个方向,物性参数手册、断裂力学应用、无损检测标准,我都会认真考虑。但我现在最想做的,还是那个手册。”
“那就做。”吕辰端起搪瓷缸子,“做好了,就是大功一件。”
张少昆点了点头,把本子上的笔记又看了一遍,合上,放进兜里。
“吕哥,我还有一个问题。”
“说。”
“我跟研究员们要数据,他们会不会……不愿意给?”
吕辰想了想,笑了。
“你不用担心,你现在的工作是原材料入场检测和工艺过程记录,这些工作本身就是在给研究员们服务。你跟他们说,我把实验数据整理一下,方便您以后查阅,大部分人不会拒绝。关键是,你整理出来的东西要有用、好用。你做出第一版,让他们试用了,觉得确实方便了,后面就好办了。”
张少昆点了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轻松的笑容。
正说着,门外传来念青的声音。
“表叔,少昆姑父,吃饭了!”
吕辰站起来,拍了拍张少昆的肩膀。
“走,吃饭去。今天是你的回门宴,少喝点酒,多吃点菜。”
堂屋里,八仙桌已经摆满了。
何雨柱和何大清联手整治了一桌菜,严格按照北方回门宴的传统来做。
桌子正中央是一条清蒸鲤鱼,鱼身完整,鳞光闪闪,鱼头朝东,鱼尾朝西,鱼眼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着,像是在诉说什么。
鱼身上铺着姜丝葱段,浇了蒸鱼豉油,热油一泼,滋滋作响,香气扑鼻。
鱼的两侧,是四道大菜。
左边是一整只烧鸡,皮色金黄,油亮亮的,鸡头高昂,鸡尾翘起,整只鸡卧在盘子里,像一个骄傲的将军。
右边是一碗红烧肘子,皮色枣红,肥瘦相间,筷子一戳就烂,颤巍巍的,像是在招手。
前面是一道四喜丸子,四个大肉丸子堆在盘子里,每一个都有拳头大,酱红色的汤汁浇在上面,肉香混着葱姜的辛辣,直往鼻子里钻。
后面是一碗全家福,虾仁、蹄筋、冬笋、香菇、鹌鹑蛋,十几种食材烩在一起,汤浓味鲜,色彩斑斓。
靠边的地方摆了四道凉菜。酱牛肉切成薄片,码得整整齐齐,每一片都透着红亮的筋纹。
拌三丝是粉丝、黄瓜丝、蛋皮丝,白、绿、黄三色分明,浇了麻酱和蒜泥,清爽开胃。
糖醋藕片脆生生的,酸甜适口。
还有一碟炸花生米,金黄酥脆,是男人们喝酒的标配。
主食是饺子,白菜猪肉馅的,白白胖胖,冒着热气,摆在桌子最边上。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