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1章 复盘如刃(2/2)
吕辰拿起笔,在决策链三个字
“刘工这个发现非常关键。每个厂的决策链都不一样。有的厂厂长一言九鼎,有的厂革委会主任说了算,有的厂总工程师是灵魂人物,有的厂设备科把持着技术采购,有的厂车间主任说了算。以后你们去到全国各地,第一件事不是看设备,是摸清楚这个厂谁说了算。”
他看着刘工:“后来你们怎么跟马工沟通的?”
刘工笑了。
“马工技术出身,脾气直。你跟他讲虚的没用,他看你一眼就知道你有没有真本事。我们怎么做的?我们打开那个东德PLC的控制柜,研究了半天,把它的输入输出点、中间继电器逻辑、定时器设置,全部摸了一遍。”
“然后我跟马工说,马工,您这个灌装线,灌装阀的打开顺序是1、3、5、7、2、4、6、8,对吧?马工眼镜后面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说你怎么知道的?”
“我说,我们从PLC的梯形图里反推出来的。马工说,那个梯形图是德文的,你们看得懂?我说,德文看不懂,但继电器逻辑不分语言。我们从输入输出点的动作顺序,画出了时序图,再反推出来的。”
台下又有人鼓掌。
刘工摆了摆手,继续说。
“从那以后,马工高看我们一眼。他跟我们讲了很多PLC的毛病,定时器漂移、中间继电器触点氧化、电源模块电容老化。他其实早就想换一套控制系统了,但厂里没有预算,他也找不到合适的人。我们来了,他知道机会来了。”
吕辰把“建立信任”四个字写在黑板上。
“刘工这个案例说明什么?信任不是靠嘴说出来的,是靠本事证明出来的。你说你的工业计算机多先进,人家不理你。你把他的老设备摸透了、把他的痛点说准了、把他的难题解开了,他自然就信你了。”
第七小队讲完,第三战队第五小队上了台。
他们去的是造纸厂。
小队长姓王,芯片设计师出身,逻辑清晰,但不太会跟人打交道。
他站在讲台上,先讲了造纸厂的决策链。
“造纸厂原来是保家的产业,公私合营后,创办人,也就是老厂长继续担任厂长,两年前荣退,现任厂长是保厂长的儿子,从技术员干到总工,又从总工干到厂长,算是子承父业。小保厂长脑子活,接受新事物快,但有一个问题,他说了不算。”
台下有人疑惑。
王工解释道:“造纸厂是乡镇企业,虽然是他家创办的,但是上面有公方经理,有镇工业办管着。超过两万块钱的设备采购,要镇里批。工业计算机加传感器、编码器、伺服电机,一套下来肯定超两万。所以真正的决策者,是镇工业办的主任。”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链条:保厂长→公方经理→镇工业办张主任→镇长。
“我们复盘的时候,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果我们只跟保厂长谈,谈得再好,公方经理不同意,到镇里一汇报,张主任一句这个东西我们不懂、风险太大,项目就黄了。”
吕辰放下手里的烟,认真看着王工。
“那你们打算怎么办?”
王工翻开笔记本。
“我们做了三件事。第一,让保厂长带我们去拜访公方经理,我们当面给经理又做了一次汇报。汇报的内容不是技术,是投资回报期。我们算了一笔账,上了工业计算机之后,纸板损耗能降多少、停机时间能减多少、一年能省多少钱。投资回报期不到两年。”
“第二,我们邀请张主任、公方经理和保厂长来红星所参观。让他们看看工业计算机的研发过程、看看我们是怎么做测试的。不是让他们懂技术,是让他们建立信心,这帮人不是草台班子,是国家的正规军。”
“第三,我们承诺,试运行期间,不收费。设备先装上,跑三个月,数据说话。效果好了再付款,效果不好我们拆走,一分钱不要。”
台下安静了一瞬。
吕辰站起来,带头鼓了掌。
“王工这个案例,把沟通上升到了组织博弈的层面。你们要记住,工厂不是孤岛,它在更大的系统里。上面有主管部门,旁边有兄弟单位,
他顿了顿,扫视全场。
“所以,最小作战单元的最小,不是只做最小的事,是以最小的作战单元,撬动最大的组织系统。你们每个人,将来到了产线上,代表的不是你自己,是红星所、是星河计划、是国家。你要有这个底气,也要有这个智慧。”
苏明华站起来,走到白板前。
她在吕辰写的“三个层级”和“决策链”旁边,加了一个词:信息收集。
“同志们,刚才王工讲的,核心是三个字:‘摸清楚’。摸不清楚,一切都是盲人摸象。”
她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几行字。
如何摸清楚一个工厂的决策链和人文环境?
一是公开信息:厂门口的标语、荣誉墙、宣传栏、报刊架。看他们的口号是什么、表彰的是什么、宣传的是什么。这些东西,暴露了一个厂的‘官方价值取向’。
二是物理环境:车间干不干净、设备保养得好不好、工人工装整不整齐、安全帽戴没戴。这些东西,暴露了一个厂的管理水平。
三是关键对话:和厂长聊的时候,听他说什么、不说什么。和车间主任聊的时候,听他的抱怨和顾虑。和操作工聊的时候,听他们的困难和牢骚。和设备科长聊的时候,听他的预算压力和采购偏好。
四是非正式沟通:食堂、茶水间、厂车上、烟摊旁边。这些地方,人们说话更随便、信息更真实。你不需要刻意打听,但要竖起耳朵。
五是历史沿革:厂是哪年建的?经历过哪些改造?出过哪些事故?换过几任厂长?这些信息,能帮你理解这个厂‘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她放下粉笔,看着台下。
“这些信息,不是调研表上能填出来的,是要靠你们用眼睛看、用耳朵听、用心去琢磨的。现场工程师不是只会拧螺丝、接线头。你要能读懂一个厂,才能服务好一个厂。”
孔宝祥推了推眼镜,站起来。
“苏工说得对。我补充一点,微程序设计师和芯片设计师,不能只坐在实验室里。你们也要去现场,也要去跟车间主任聊天、跟操作工抽烟、跟设备科长开会。你们设计的芯片、写的微程序,最后要在他们的地盘上跑。你不了解他们,你怎么知道他们需要什么?”
大张海也站了起来。
“孔工说得对。我表个态,从明天开始,集成电路实验室第八组的所有芯片设计师,轮流跟着最小作战单元去工厂调研。每个人至少跟三次。”
台下响起了掌声。
吕辰站在白板旁边,看着那60个人。
有人在飞快地记笔记,有人皱着眉头在思考,有人和旁边的人低声讨论。
白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三个层级、决策链、信息收集、建立信任、投资回报、风险承诺……
这些东西,教科书上没有,师傅不一定教,大学里也不讲。
但这些东西,比任何技术都重要。
因为技术解决的是“能不能”的问题。
而沟通和管理,解决的是“让不让”“愿不愿”“能不能持续”的问题。
吕辰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茶已经凉了,但他觉得踏实。
这60个人,不仅在学技术。
他们在学怎么做事,也在学怎么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