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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4章 不能进去(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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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为奶娘只是需要一个适应期,需要慢慢地看到兰蟔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看到那些她听都没听说过的现代疗法确实有效,然后自然就会放下戒备、相信这里。

可现在看来,奶娘非但没有在接受以太派的生活方式,反而在以她自己的方式在做着某种无声的、持续的斗争——她会在兰螓儿不留神的时候偷偷靠近手术室门口;会在护士推着器械车经过的时候侧耳听门缝里有没有兰蟔的声音;会在走廊里看见任何一个穿白大褂的人时毫不掩饰地投去满是怀疑的眼神,像在看一群披着羊皮的狼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活动。

兰螓儿堵在门口,把那口气缓缓呼到了底。她看着奶娘那只端着米汤碗的手,掌心的纹路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清晰可见,虎口处有一片被旧年的油盐和劳作磨出来的老茧,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了一层,边缘微微发亮。那只手在微微地抖,幅度很小,像一层薄薄的、持续不断的战栗从指腹传到了碗沿,使碗中的米汤表面泛起了几圈极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我就看看兰蟔现在怎么样了——奶娘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听起来像一只被关在门外的老猫在用喉咙发出一种介于嘟囔和恳求之间的声音,我就看一眼,我不进去,就在门口站一会儿,行不行?你别老拦着我,螓儿——

不行!不可以!兰螓儿把脚往门中央又挪了半步,鞋底踩在浅灰色防滑砖上时发出极其轻微的橡胶与砖面摩擦的声响。

她站得更直了,两条胳膊在身侧微微用力崩直,活像一只被惹急了之后把自己充得圆鼓鼓的小河豚,全身的力气都集中在那句上面,像一只在风中绷紧了自己所有丝线的风筝,哪怕风再大也绝不松开那只牵着线的手。

走廊里安静了几息。只有头顶那些日光灯管持续发着几乎听不见的电流声,和手术室门缝里隐约传出来的、极其微弱的设备运转时的低频嗡鸣——那声音被门板和墙壁层层隔断了,只能听到一丁点模糊的边缘,像某种远处正在进行的、不被外人看见的事情在呼吸。

然后兰螓儿的声音忽然变了。那层因为急迫和用力而绷起来的尖锐感像一根被烧断了末端的琴弦那样啪地一下软塌了,她的肩膀沉下来了一截,叉在腰上的手也放下了,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着。

她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低得像喉咙里什么地方被堵住了,带着一种白天被压了太久、终于在走廊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的时候溢出来的潮气:你压根就不想和我一起……

她抬起头,看着奶娘那双因为岁月的磨损而变得微微混浊的眼睛。

明明我这么努力了……我求了公子,让他从政治宗把你带过来;我让刘姐姐给你在正气厅安排了住的地方;我每天都要跑好几趟去看姐姐的情况,然后再跑过来告诉你情况——我做了这么多,你为什么就不能让我省心一点呢?

奶娘的手抖得更明显了一些。碗里的米汤边缘颤出了一道细小的波纹,沿着碗壁的内侧缓缓地绕了一圈又收了回去。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在下巴张开了不到半寸之后又合上了。

她看着兰螓儿微微泛红的眼眶,脸上的表情从方才那种执拗的倔强慢慢松开了些,像一块被反复折叠了很久的旧布终于被谁抖了一下,露出了另一面的纹路。

可那层松动的缝隙很快又被一层熟悉的东西填回去了——那是她浸染了大半辈子的某种固守,一种和理智无关、只是一直都是这样的惯性。

她讪讪地笑了一下。那笑容生硬而短促,像一把生锈的锁头被晃了晃之后发出的卡顿声,从她紧抿的唇线边缘挤出来。她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却还是带着那层听不进道理的老调:那以太派可是杀人不眨眼、吃人不放盐的魔道……兰螓儿,你不能和他们一伍。奶娘知道你是为了你姐姐好,可那些人……那些人靠不住的。”

“他们今天说,明天说新疗法,后天又说组织重构——这些话听着好听,可真到了关键时候,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只管自己?你姐姐是咱们自己家的人,不能交给外人随便折腾——

胡说八道。兰螓儿气笑了。

那声笑是短促的、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层无奈的尾音——不像是在笑奶娘的那些话有什么好笑之处,更像是她在听了那些话之后觉得自己的脑子和奶娘的脑子之间隔着一堵怎么也凿不穿的墙,那种她根本听不懂我在说什么的无力感涌上来的时候,身体自己做出的一种替代性的反应。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维持了大约一息便又重新收了回去,变得平直而微微向下。

她现在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联系屈曲。如果公子在这里,他一定知道该怎么跟奶娘说话——他不会像自己这样被气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来,他会不紧不慢地把道理一层一层地摊开,用一种既不哄也不凶的语气把那层杀人不眨眼之类的话像掸灰尘一样轻轻地掸走,然后让奶娘在不知不觉之间安静下来,不会再端着一碗米汤站在手术室门口。

可是她没有以太派令牌。那块墨青色的小小令牌她在很久以前见过屈曲用过一次,后来每次他出任务都会把它带在身上,如今随着星风一起飞向了不知道多远的地方。

她手里只有自己的声音和两只已经因为反复挡在门前而微微发麻的胳膊,站在走廊冷白色的灯光下,站在那扇亮着红灯的双开门前面,继续着这场从早到晚、从白天到黑夜还没有结束的拉锯。

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着的窗,天色已经从方才的深蓝完全沉入了墨黑。窗外远处的几点城市灯火在玻璃上反射成极细小的光点,隔着窗框和夜色看过去,像一小串被遗忘在那里的、快要燃尽的灯芯。

就在兰螓儿叉着腰、奶娘端着米汤碗,两人在手术室门外的走廊里僵持到快要变成一尊双人雕塑的时候,那扇双开的白色门板忽然从内侧被推开了一道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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