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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尾声6.天下大同 第十一节(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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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婉在旁边听着,脸红红的,像个小姑娘,伸手去捂嫂子的嘴:“嫂子净说我坏话!”她转向我,有点不好意思,“你别听她的,我后来再也不爬树了。”

“怎么不爬了?”我故意逗她。

“摔下来过一次,”她吐吐舌头,“疼得三天没下床,我娘说‘再爬就打断腿’,我就不敢了。”

吃午饭时,孩子们围在桌旁,抢着说在上海的事。刘梅举着筷子,说:“上海的洋楼好高,楼梯是铁的,踩上去‘哐当哐当’响,我数了,有一百八十阶!”

念安被他娘抱着,小手抓着个酱鸭腿,啃得满脸是油,逗得满桌人笑。婉婉的嫂子给我夹菜,说:“先生真是好人,把孩子们教得这么好。当年兵荒马乱的,我总怕他们成了睁眼瞎,如今个个会算账,会写字,比我们强多了。”

下午临走时,老太太往车里塞了袋梅干,是用自家树上的梅子做的,酸中带甜,核小肉厚。“路上吃,解乏。”她拉着婉婉的手不放,“明年春天来,我给你们做青梅酒,埋在地下,等你们下次来挖。”

婉婉抱着她哭:“嫂子,我常来看你,不让你盼太久。”

马车走出老远,我回头看,还看见老太太站在门口挥手,像株守在巷口的老梅树,风把她的白发吹得飘起来,很轻。

下一个周末,陪黄丽去汀州。黄丽的娘家在汀州乡下,临着条河,两岸都是竹林,风一吹,“沙沙”地响,像在唱歌。我们先去广州接第四房的子孙,他们住在广州珠江南岸,开了家造船厂,专做小货船。厂门口挂着面红旗,上面绣着“平安顺遂”四个大字,是黄丽当年亲手绣的。

见到我们时,黄丽的儿子刘舟带着七个孩子来迎,最大的二十岁,在船厂当学徒,手里还拿着把游标卡尺,袖口沾着机油;最小的才三岁,梳着冲天辫,叫刘竹,说是生在竹林边,就取了这名字。他手里攥着片竹叶,正往嘴里塞,被刘舟轻轻拍掉了。

“娘!”刘舟抱着黄丽哭,他胳膊上有块疤,是当年在船厂被铁片划的,像条暗红色的蚯蚓,“我总梦见您给我缝伤口,说‘男孩子不怕疼’。”

黄丽摸着他的疤,眼泪掉在他手背上:“傻孩子,怎么不早捎信来,娘惦记你。”她从兜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是块玉佩,雕着只小船,“给你,戴着辟邪。”

从广州往汀州,走水路顺顺当当。船行在江面上,两岸的青山往后退,像幅流动的画。黄丽的小孙子刘竹趴在船舷上,伸手去够水里的鱼,被刘舟拉住:“小心掉下去,爷爷教你钓鱼。”

我拿出鱼竿,教孩子们钓鱼。鱼钩刚甩下去,就有条小鱼上钩,银闪闪的,尾巴一摆一摆的。刘竹的眼睛瞪得溜圆,小手扒着船舷,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跑了水里的鱼。“爷爷,它会动!”他奶声奶气地喊,手指着鱼线末端的颤动,小脸上满是惊奇。

刘舟笑着帮他把鱼拉上来,是条巴掌大的鲫鱼,鳞片在阳光下闪着银光。“这叫鲫鱼,”他拿过刘竹手里的竹叶,轻轻逗了逗鱼的尾巴,“你看它的鳍,划水的时候像小扇子,这就是它能游那么快的缘故。”

黄丽坐在船尾,手里纳着鞋底,线穿过布面的声音“嗤啦嗤啦”,和着水声格外和谐。她抬头看了眼打闹的孩子们,眼里的笑意像化开的蜜糖:“你们爷孙俩倒是投缘,当年你爹也总缠着你爷爷问东问西,连吃饭都捧着本《海错图》不放。”

船行至汀州码头时,黄丽的娘家哥早已等在岸边。他穿着件靛蓝粗布褂子,裤脚卷到膝盖,露出结实的小腿,上面沾着泥——刚从田里回来。看见黄丽,他黝黑的脸上绽开笑容,皱纹挤成一团,像晒裂的土地:“妹子!可算盼着你了!”

黄丽的娘家是座泥坯房,墙头上爬满了牵牛花,蓝的、紫的、粉的,顺着茅草顶垂下来,像挂了串小喇叭。院里种着棵老樟树,树干要两人合抱才能围住,树荫能遮住大半个院子。树下摆着张石桌,上面放着个粗瓷茶壶,壶嘴缺了块,却擦得锃亮。

“这树是你小时候栽的,”黄丽的哥指着樟树,递给她一把竹椅,“那年你说要种棵树,等它长高了就回来乘凉。你看,现在能遮住半亩地了。”

黄丽摸着树干,树皮粗糙得像老人的手掌,上面还留着她小时候刻的歪歪扭扭的“丽”字,被岁月磨得浅了,却仍能辨认。“我记得,”她眼眶红了,“当年我总在这树下跳皮筋,你嫌我吵,拿竹竿赶我,结果把自己绊倒在菜地里,惹得娘笑了半天。”

“哪有!”她哥挠着头笑,露出两排白牙,“明明是你偷摘我种的西红柿,被我逮着了还耍赖,说‘是西红柿自己掉我手里的’!”

晚饭是在院里吃的,长条木桌上摆着清炒空心菜、蒸茄子、还有碗泥鳅豆腐汤,都是地里现摘现挖的。刘竹捧着个粗瓷碗,小口扒着饭,眼睛却直勾勾盯着墙角的蜘蛛网——上面挂着只绿蚂蚱,正扑腾着翅膀。

“慢点吃,”黄丽给他夹了块茄子,“菜多着呢,别噎着。”她转头看向我,“这孩子随他爹,对啥都好奇,上次还把家里的闹钟拆了,说要看看里面的‘小轮子’为啥会转。”

夜里,孩子们躺在樟树的凉席上,刘舟给他们讲造船的事:“船底得做成弧形,这样水的阻力才小,就像鱼的肚子一样……”刘竹听得入了迷,小手在肚皮上画着弧线,嘴里念念有词:“弧形,阻力小……”

黄丽的哥搬来坛自酿的米酒,给我倒了一碗,酒液浑浊,却带着股稻花香。“妹子夫婿,”他喝了口酒,咂咂嘴,“你说这世道,是不是就像这船?得顺着水走,可也不能全被水带着跑,得有自己的骨头——不然哪能撑得起帆呢?”

我看着院里的月光,像泼了一地的银,落在孩子们的脸上,柔和得像层纱。远处的河水“哗哗”地流,带着船板的吱呀声,还有孩子们的梦话——刘竹在嘟囔着“蚂蚱飞了”,刘舟在说“铆钉要钉牢”。

第二日临走时,黄丽的哥往车上装了袋新收的绿豆,还有把自己编的竹篮。“这篮子结实,”他说,“让孩子们去采野果用。明年开春再来,我教孩子们编竹筐,还带他们去河里摸鱼。”

刘竹抱着他给的竹筒——里面装着只萤火虫,高兴得直蹦。黄丽抱着她哥的胳膊,眼圈红红的:“哥,我过阵子再来看你,给你带虔城的酥糖。”

马车驶出村口时,我回头望,看见黄丽的哥还站在老樟树下,手里挥着顶草帽,像个黑点,却在晨光里格外清晰。

回到虔城的那几日,总想起汀州的月光、广州的船板、还有上海的洋楼。忽然明白,所谓的天下大同,或许不是所有人都长成一个模样,而是像这一家人——王婉婉的梅花、黄丽的竹篮、刘舟的船板、刘竹的萤火虫,各有各的样子,却都在这天地里,活得热气腾腾。

就像院里的那些花,牡丹开得富贵,茉莉开得清雅,就连墙角的狗尾巴草,也在风里摇得快活。何必强求都长成玫瑰呢?能按着自己的性子,好好地开一场,就很好了。

夜里批改作业时,窗外飘来桂花香,混着雨后的泥土味。我看着案头的作业本——林三郎的草稿纸依旧整齐,刘梅的画里多了只叼着梅花的喜鹊,刘竹的算术本上画满了奇形怪状的“小船”,旁边写着“阻力小”。

笔尖落在“优秀”二字上,朱砂红得像团火。我忽然笑了,想起王婉婉的梅花,黄丽的竹篮,还有刘竹手里的萤火虫——原来这天下,早就藏在这些细碎的光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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