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再见了,少年(2/2)
他忽然觉得有点站不住,膝盖发软,后背全是汗。
刚才那一通话说完了,愤怒烧干了,只剩下空荡荡的躯壳和一颗还在跳的心脏。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说的对不对。
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说那些话。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算什么东西
但他还是抬起头,看向零,看向芬格尔。
“我不会说你们说的不对。我也知道你们说的对。但有时候,人活着不是靠理性的。”
“我想救他们。”
他的声音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的木板。
“至少让别人的生活好过一点。至少别让这个世界上再多一个从六楼往下跳的人。至少让那些混蛋知道,底下有人在看着。有人在准备伸手。”
“不是英雄,不是铠甲召唤人,不是什么狗屁的正义。”
他把手重新按回腰侧。
“就是一个挨过打的人。不想再看着别人挨打了。”
零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像是冬天玻璃窗上化开的一小道水痕,还没看清就散了。
她看着刘安佑,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动摇,只有一种被时间打磨过的、沉静的疲倦。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微微侧过头,将目光从少年发红的眼眶移到了芬格尔身上。
芬格尔从窗边直起身,人字拖在地板上磨出一声涩响。
他走到刘安佑面前,灰蓝色的眼珠子嵌在浓重的黑眼圈里,那张胡子拉碴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花格子衬衫的袖口被他用左手往上撸了一截,露出小臂上一条陈旧的疤痕。
“你说得挺好的。”
芬格尔说。语速很慢,不像刚才那样倒磁带似的往外蹦,
“说得我差点就要把召唤器留给你了。但你知道吗——”
刘安佑甚至没来得及反应。
芬格尔的右手快得不像一个熬夜三天的人,掌缘精准地切在他颈侧。
刘安佑的身体软下去之前,芬格尔已经伸手托住了他的后背。
他将少年放平在地板上,动作不算温柔但称得上小心。
然后他从沙滩裤的口袋里掏出一支注射器,针管里是浓稠的黑色液体,在昏黄的灯光下缓慢翻滚,像是某种被压缩的夜色。
“记忆清除药剂。”
芬格尔把针管举到眼前看了看,对着灯泡晃了晃,
“研究所昨天才过了三期临床。对十六岁以下对象的记忆回溯清除率百分之九十七,副作用包括轻微嗜睡和一周内对甜食的渴望。阿卡杜拉那老家伙说这玩意儿比上一代‘温柔三倍’。”
他将针头刺入刘安佑的静脉,拇指缓慢推下活塞。
黑色液体一点一点消失进少年的血管。
“但该说不说这药真的很猛,有时候我真的佩服陈超留下的那些天才发明。”
刘安佑紧皱的眉头一点一点舒展开来,眼角残留的红色还没褪尽,但表情已经在药效下变得松弛。
少年的睫毛颤了颤,嘴唇微张,像是在梦里说了什么。
没有声音。
他腰间的召唤器腰带缓缓收缩,金属质感的棱角折叠、收拢、变形,最终在腰带扣的位置化作一个巴掌大小的科幻风格MP3。
指示灯熄灭,屏幕暗下去,看起来和校门口地摊上三十块钱一个的电子垃圾没有任何区别。
芬格尔看着少年的脸,沉默了很久。
出租屋的灯泡嗡嗡响,窗缝里漏进来的风把窗帘吹得微微起伏。
零站在床边,没有催促。
“世界上多了去了不幸的人。”
芬格尔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我们管不过来的。你也知道,我也知道,路明非也知道。但至少——”
他伸手把刘安佑歪到一边的脑袋摆正,让少年枕在自己的校服外套上
“至少让他过上几天好日子。不用想着跳楼的好日子。”
他将注射器收回口袋,俯身从电脑主机上拔下那块监控硬盘。
硬盘外壳还沾着老弄堂地下室的灰,他用花格子衬衫的下摆擦了擦,揣进怀里。
零从床沿起身,走到书桌前,将刘安佑摊开的课本合上,抚平卷边的封面,放回书包侧面。
所有的痕迹被一点一点抹去,坏掉的门锁被芬格尔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新锁换上,窗台上的脚印用袖子擦干净,地板上掉落的几根铁灰色长发被零弯腰一一拾起。
一切归于原状。
芬格尔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少年躺在地板上,校服皱巴巴的,嘴角挂着一丝没有内容的笑。
呼吸平稳,眉头舒展,像是正在做一个关于阳光和操场的梦。
芬格尔用德语说了一句。
发音标准,语调低沉,尾音收得干净利落。
“LebdeeigenesLeb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