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遥望(2/2)
这座城市很大,大到能装下两千四百万人和两千四百万个故事。
这座城市也很小,小到一条地下走私通道就能串起半个世纪的黑暗。
“混血家族的事,其实是次要的,”
路明非开口了,声音被夜风拉得有些散,
“莫里亚蒂是个很聪明的人。他把这些家族推到前面来当挡箭牌,用龙血交易和基因药剂拖着阿瑞斯在上海打巷战,目的非常明显”
钟诚的笔尖停在纸上。
“他想拖住谁?”
“我。”
路明非把手从栏杆上收回来,用拇指指了指自己。
“他很清楚我现在最想做什么。筒子楼的血祭仪式,西安分部的遇袭,异虫入侵的痕迹,夏弥被绑走后的所有线索,全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他想用上海这摊烂事绊住我的脚,让我在清扫混血家族上消耗时间、消耗精力、消耗人手,等我终于把上海收拾干净了,西安那边早就布好了网,等着我往里钻。”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但这家伙还是太低估我了。”路明非说。
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水泥地面上,拉得又细又长。
他的表情很淡,目光也很平,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是在说一件关于生死的事,倒像是在做一道数学题
已知条件都列好了,只需要按部就班地推导,最后得出一个确定无疑的答案。
“你猜我在跟孔家打交道之前,给他们留过回旋的余地没有?”
钟诚摇了摇头。
“没有,”路明非替他回答了,“从头到尾都没有。我说过,阿瑞斯在上海清查混血家族,没有谈判,只有肃清。孔家以为递上鸿门宴的请柬能反将我一军,以为用家族妇孺博取同情能让我手软——他们的想象力就到这里了。”
“一百年了,”路明非说,
“这些家族在上海经营了一百年。他们的根基有多深,对普通人的祸害就有多重。龙血走私、基因稳定剂、人体实验。在他们眼里,普通人的命根本不算命——用来当实验材料,用来当交易的筹码,用来填满家族金库里的每一个零。一百年来没有人能治他们,不是因为他们多厉害,是因为跟他们一样的人掌握着这个世界的规则。”
他把手重新插进风衣口袋里,肩膀微微扬起。
“那我就让他们知道,这个地方换了主人。”
“我不给他们留余地,”他说,“他们的事,不配有什么余地。落到别人手里可以谈条件,落到我这里,只有清算。”
钟诚站在旁边,看着路明非的侧脸。
这个比他小了好几岁的年轻人,此刻站在天台上,背后的城市灯火通明,面前是一个被他亲手搅得天翻地覆的巨大城市。
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调里没有一丝得意。
钟诚忽然觉得自己有点羡慕这个年轻人
“所以我必须走,”路明非把话题拉了回来,语气变得冷静而利落,“我在上海多待一天,莫里亚蒂就有多一天的时间在西安那边布局。换作以前,他大概已经做好了全套的预案等着我,但这一次他算错了一步——他以为用上海的混血家族能拖我至少三个月,我用了三个星期。”
“那些阿瑞斯人呢?”
钟诚问。
“跟着我走。”
路明非转过身,双手搭在栏杆上,目光远远地投向西边。
那条灯火璀璨的河流那边,是苏州,是无锡,是南京,再往西,跨过无数座山和无数条河,就是那座被古老城墙围起来的千年都城。
他的目光看不到那么远,但他知道莫里亚蒂在那里。
那个戴着银色半脸面具、穿着燕尾服的男人,一定在某扇窗户后面,端着一杯红茶,静静等着他。
“他们的目标从头到尾都是我,”
路明非说,
“在莫里亚蒂的名单上,我的优先级大概比整个阿瑞斯加起来都高。我留在上海一天,他们就会不断往上海投入力量,会有新的异虫,新的欧克瑟,新的陷阱。我可以在这里跟他们耗,但他们耗得起,上海耗不起。”
“所以最聪明的选择,是把战火烧到西安去。”
他的声音在天台上被风吹散,落在夜色里,像锤子敲在钉子上。
“只要我走,那些阿瑞斯人和掘墓者的精锐部队就会跟着我走。他们的目标是我,不是上海。钟诚,我走之后,上海的压力会骤降。剩下的混血家族残余你带着人去清,按规矩办,该杀的杀,该收的收。遇到棘手的,不要正面硬抗,第一时间上报总部,让专业小队来处理。你的任务是稳住局面,不是当英雄。”
钟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路明非没给他机会。
风声忽然变大了。
巨大的旋翼轰鸣声从头顶压下来,一架黑色的直升机从夜空中缓缓降下,机身两侧的信号灯一红一绿,在黑暗里交替闪烁,像是某种巨兽的瞳孔。
旋翼搅起的狂风吹得天台上的灰尘飞扬起来,钟诚下意识地伸手挡了一下眼睛。
直升机悬停在半空中,一条绳梯从舱门里垂下来,在风里晃荡着,像一条细长的蛇。
路明非整了整风衣的领子,抬脚踩上天台的栏杆,一只手抓住绳梯,回头看了钟诚一眼。
夜风灌进他的风衣下摆,把衣角吹得猎猎作响,衬得他的身形有些单薄。
但他站在那里的样子,像一把插在石头里的刀。
“去西安的路上,他们绝对会坐不住,”
“沿途的袭击不会少。但这不是坏事——他们动得越多,露出的马脚就越多。让楚子航那边准备好,西安的网也要收了。”
路明非收回目光,用力握紧绳梯,身形一纵,顺着绳梯向上攀去。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直升机拉升高度,缓缓转向,机头的探照灯扫过天台,在地面上划出一片刺眼的白光,然后从钟诚的视野里移开了。
钟诚站在天台上,仰着头,看着直升机越飞越远,尾灯渐渐变成两个小小的红点,融进城市尽头的夜色里。
外滩的灯光还在闪烁,黄浦江还在流,远处的高架桥上依旧有车流在缓缓移动。
这座城市还活着,还在呼吸,还在用它的方式证明着某种古老的、顽固的生命力。
天台上的风冷了下来。
钟诚忽然觉得,站在这里的自己,像是在目送一个时代离开。
那种感觉是一种沉默的确认
确认这个世界上确实有这样一个人,确认他刚刚在这里站过,确认他说过的每一个字,都会变成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他把平板电脑收进公文包,推了推眼镜,转身走向天台的出口,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得去安排善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