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武侠仙侠 > 风云际会:杨仪传 > 第760章 迷茫少年

第760章 迷茫少年(1/2)

目录

你没有急于打破这份沉默。

他需要时间消化,需要时间观察,也需要时间……做出决定。

你的目光,从鲍天和身上,转向了禅垢。

她像个受惊过度的鹌鹑,连头都不敢抬,只是拼命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你看着她,站起身,走到她的面前。

禅垢的身体随着你的靠近,颤抖得更加厉害了。

你停在她面前,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去休息室,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然后睡觉。”

你抬手指了指办公室侧面一扇关着的、看起来颇为厚重的木门。

禅垢猛地抬起头,那张苍白秀美的脸上充满了惊惶和无助。她看着你,嘴唇哆嗦着,眼中流露出乞求的光芒。

她不是不想去,她是不敢。她不敢离开你的视线范围,哪怕只是去隔壁房间。

你没有理会她眼中的哀求。只是淡淡地,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去。”

只有一个字。

禅垢的身体猛地一颤,下一秒,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地上挣扎起来,甚至不敢再看你一眼,也顾不上整理凌乱的外衣和散落的头发,手脚并用地冲向那扇你指着的门,拧开门把手,一头撞了进去,然后“砰”地一声,从里面将门紧紧关上。

仿佛那扇门后,才是安全的巢穴。

你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脸上没什么表情。然后,转身,重新走回茶几旁,却没有立刻坐下。

你的目光,落在了桌案一侧。那里整齐地摆放着文房四宝。

这些东西,与房间里其他那些简洁、甚至有些“奇怪”的现代陈设(在鲍天和看来)放在一起,显得有些突兀,却又奇异地和谐。

你走到桌案前。铺开一张宣纸,用白玉镇纸压好两端。然后,你取过那块墨锭,在砚台里注入少许清水,开始一圈一圈地缓缓研磨起来。

“沙……沙……沙……”

墨锭与砚池摩擦发出的声音,在重新变得寂静的房间里响起,规律,沉稳,带着一种古老而宁定的韵律。这声音,仿佛有一种神奇的魔力,能让人躁动的心绪,不由自主地平静下来。

鲍天和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你的动作。看着你的手指握着墨锭,看着那漆黑的墨汁在砚池中渐渐化开,变得浓稠乌亮。

他眼中的困惑更深了。他完全猜不透,你到底想做什么。

写字?在这种时候?在这种地方?

研磨完毕。墨汁浓淡适中,乌黑润泽。

随手你提起一支中号狼毫笔,在砚池边缘轻轻掭去多余的墨汁,笔尖饱蘸浓墨。手腕悬空,身姿挺拔,眼神专注地看着雪白的宣纸,整个人进入了一种奇特的“静”的状态。仿佛外界的一切,包括他这个“客人”,都已不在你的感知之内。

下一秒——笔落。

笔尖触纸的瞬间,仿佛有龙蛇起陆,有风云激荡!

不是温文尔雅的楷书,不是工整严谨的隶书,而是狂放不羁、挥洒自如的草书!笔走龙蛇,气势磅礴!点画如高峰坠石,横折似千里阵云,牵丝引带,连绵不绝,仿佛胸中有万千气象,不吐不快!

你的笔在宣纸上飞速地游走,时而如疾风骤雨,时而如江河流淌。

与此同时,你的嘴唇微动,低沉而充满了一种奇异力量与豪情的声音,在房间里缓缓响起,与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

“独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头。”

第一句落下,鲍天和的心便是微微一震。那画面感扑面而来。孤高的身影,萧瑟的秋意,浩荡的江水。

“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漫江碧透,百舸争流。鹰击长空,鱼翔浅底,万类霜天竞自由。”

你的笔势越发酣畅淋漓,仿佛将眼前所见、心中所感的壮丽山河、蓬勃生机,尽数倾泻于笔端。那“看”字引领的铺排,气象万千,生机勃发!鹰击鱼翔,万类霜天……这是何等开阔的胸襟,何等磅礴的视角!

鲍天和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眼睛死死地盯着你笔下流淌出的一个个铁画银钩、充满生命力的字。他的呼吸,不知何时开始变得有些急促。

“怅寥廓,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

你的笔势在此处猛地一顿,然后“谁主沉浮”四个字,笔力千钧,力透纸背!那“问”字,仿佛不是用笔写出,而是用一颗跳动的心脏,用全部的生命力,狠狠地叩问着这天地,这历史!

这上半阙携带着无边无际的豪情与霸气,涌入了鲍天和的脑海,炸响在他的灵魂深处!

鲍天和的身体剧烈地震动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又涌起一股激动的潮红。嘴唇微微张开,仿佛窒息,又仿佛想要呐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谁主沉浮?”

“谁主沉浮!”

这哪里是问句?这分明是一声石破天惊的宣告!

是一道睥睨天下、欲与天公试比高的雄心壮志!

是一个伟岸到顶天立地的身影,站在历史的潮头,用他那双深邃如星空、锐利如闪电的目光,俯瞰着脚下苍茫大地、沉浮众生的无声呐喊!

他一直以为自己所处的世界,他所挣扎的“道”,便是这个世界的全部。

是阴谋,是算计,是蝇营狗苟,是为了生存不得不背负的肮脏与罪恶。他痛苦于此,鄙夷于此,却又深陷其中,看不到出路。

可眼前这首词,这扑面而来的壮阔气象,这直击灵魂的叩问,却像一只无形的巨手,猛地为他推开了另一扇窗户!

窗外,是万山红遍的壮丽,是百舸争流的激昂,是鹰击鱼翔的自由,是一个充满了无限生机、无限可能、等待着真正英雄豪杰去“主沉浮”的、广阔到令他心旌摇曳的全新天地!

他一直以为自己所追求、所被迫接受的,是这个世界上最顶级、最残酷的“道”。可现在,他发现,自己那点格局,那点痛苦,那点所谓的“清醒”和“挣扎”,在这首词所展现出那囊括天地、吞吐日月的磅礴气象与雄心面前,渺小得简直就像夏虫语冰,井蛙窥天!可笑,可怜,更可悲!

你的笔,没有停下。

你的声音,继续低沉而有力地响起,仿佛带着一种穿越时光的追忆与豪情:

“携来百侣曾游,忆往昔峥嵘岁月稠。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

“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

鲍天和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自己在【万年书院】的那些日子。

窗明几净的学堂,清脆悠扬的晨钟,弥漫着墨香与青春气息的空气。那些与他年纪相仿、同样才华横溢、意气风发的同窗好友。他们也曾围坐一起,彻夜长谈,激扬文字,臧否人物,畅谈理想,仿佛整个天下的兴衰,都将在他们这一代人的手中改写。那是何等的“书生意气”,何等的“挥斥方遒”!

“粪土当年万户侯”……

这句话,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他内心最矛盾、最不堪的伤疤上。

他一方面骨子里鄙夷着那些靠祖荫、靠钻营、靠不义手段上位的权贵,视他们为冢中枯骨,历史的尘埃。可另一方面,他自己,他那位“父亲”,他身处的“大乘太古门”,所汲汲营营、不惜一切代价去争夺的,不正是那“万户侯”……甚至更在其上的权势与地位吗?

这种灵魂的撕裂,这种理想与现实极端对立的拧巴,日夜啃噬着他,让他活得像个精神上的畸形儿,痛苦不堪。

而你这首词,却如此坦然、如此豪迈地将这种“鄙夷”宣之于口,将少年意气挥洒到极致。这让他感到一种强烈的共鸣,一种被理解的感动,同时也让他对自己的现状,感到了加倍的羞耻与无地自容。

你的笔,终于落下了最后一划。力透纸背,余韵悠长。

“曾记否,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

最后一句,如同画龙点睛,将整首词的豪情与回忆,推向了最高潮。那是一种永不磨灭的青春激情,是一种敢于挑战一切、逆流而上的无畏勇气!中流击水,浪遏飞舟!

这是何等的自信,何等的魄力!

笔停。

声歇。

办公室内,陷入了一片凝固的沉默。只有宣纸上墨迹未干的字,仿佛还在无声地散发着灼热的光芒,和那令人心潮澎湃的余韵。

鲍天和呆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像个第一次被带出深山、骤然见到无边大海的孩子,完全被那宏伟壮阔到超出想象的景象吞噬了灵魂。怔怔地看着桌上那幅墨迹淋漓、笔走龙蛇的狂草,又缓缓抬起头,看向你那张平静中带着一丝淡淡怅惘与追忆的脸。

他那双总是闪烁着早熟、警惕、冷漠或讥诮光芒的琉璃色眸子,此刻只剩下了一片茫然的空白,以及在这空白深处,剧烈翻涌着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的震惊、向往、不甘、自惭,以及一丝……微弱却顽强亮起的、名为“希望”的火星。

“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这九个字,依旧在他脑海中疯狂回荡,震耳欲聋。

他一直以为自己看透了,清醒了,选择了“独善其身”的冷漠,便是最大的智慧与解脱。可现在他才发现,那或许只是一种怯懦的逃避,一种无力改变现实后的自我放逐。

真正的清醒,或许不是冷眼旁观,而是看清之后,依然有勇气、有魄力、有豪情,去问一句“谁主沉浮”,并敢于给出自己的答案。

你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仿佛三观都被重塑了一遍的模样,没有立刻打扰。

对于鲍天和这样聪慧敏感、又饱读诗书的少年来说,文字的力量,尤其是这种直指本心、气象宏大的文字的力量,有时候比任何武力威慑都更直接,更有效。

良久,你才轻轻拿起那副刚刚写就、墨迹尚未全干的字,小心地吹了吹,让墨迹加速凝固。然后,将它拿在手中,走到鲍天和的面前,将它递了过去。

你的脸上带着属于文人的谦逊笑容,仿佛真的只是在向一位同好请教。

“不才,写不了太好诗词,便用先贤旧词开个头,不知鲍公子觉得,这词如何?”

你的声音,终于将鲍天和从那种灵魂出窍般的震撼中拉了回来。

他浑身微微一颤,涣散的目光重新凝聚。他先是看了看你手中那幅仿佛还带着雷霆余韵的字,又缓缓抬起眼,看向你那双深邃平静、仿佛能包容一切、又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

千言万语,无数复杂的情绪和感悟堵在胸口,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一种合适的语调来表达。他只能伸出手,带着微微颤抖的郑重,接过了你递来的那幅字。指尖触碰到的宣纸,似乎还残留着书写的力度与温度。

他低下头,再次逐字逐句地看着纸上那狂放不羁却又自成法度的字迹,看着那字里行间喷薄欲出的豪情与气象。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火星,落在他那早已冰冷荒芜的心田上,试图点燃些什么。

办公室里的空气,因为那首《沁园春·长沙》所带来的震撼,依旧残留着令人心跳加速的余韵。

鲍天和这位心高气傲、城府深沉、自以为看透世情的少年,此刻就像一只第一次被风暴卷上云端的雏鹰,在无边无际的壮阔与雷霆面前,完全失去了方向,只剩下灵魂深处的震撼与……一种被强行打开、对全新世界的茫然向往。

他紧紧地攥着手中那张墨迹未干的宣纸,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青筋隐现。仿佛那不是一张轻飘飘的纸,而是他在惊涛骇浪、茫茫迷雾中,唯一能抓住、蕴含着不可思议力量的“罗盘”或“浮木”。

他从小被灌输的,是隐忍,是蛰伏,是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大乘佛国”宏图霸业,牺牲一切,包括自我,包括良知,包括生身母亲的性命。

他父亲鲍意迁教他的,是权谋,是制衡,是算计人心,是如何利用包括至亲在内的一切,将天下英豪、甚至将命运本身都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所见所闻,所亲历的一切,皆是阴谋诡计,皆是利益交换,皆是背后捅刀,皆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冷酷与血腥。

他痛苦于此,挣扎于此,最终选择用一层冷漠疏离的厚厚外壳将自己包裹起来,以为这就是“清醒”,这就是对抗这个肮脏世界的唯一方式。他用讥诮和嘲讽作为武器,保护自己那颗其实并未完全麻木的心。

可你,眼前这个男人,以及这首仿佛不是你“写”出,而是从你胸中直接“喷涌”而出的词,却用一种蛮横无比、又精妙绝伦的方式,为他,不,是为他狠狠撞开了一扇他从未想象过、甚至不敢想象的窗户!

窗外,没有蝇营狗苟,没有阴谋算计,没有令人作呕的虚伪与血腥。

窗外,是万山红遍、层林尽染的壮丽秋色!是漫江碧透、百舸争流的激昂生机!是鹰击长空、鱼翔浅底的绝对自由!是“万类霜天竞自由”的磅礴生命意志!

窗外,是一个充满了无限生机、无限可能、无限壮阔的真正天地!是一个等待着真正的英雄豪杰,去叩问、去主宰、去挥洒热血与智慧的舞台!

“粪土当年万户侯……”

他无意识地喃喃念出这一句,声音如同梦呓。

他一方面发自灵魂地鄙夷着那些世俗的权贵,认为他们不过是依附在历史朽木上的寄生虫,是终将被扫进垃圾堆的尘埃。

可另一方面,他却不得不为了他父亲那虚幻的“佛国”,为了自己那可悲的“少主”身份和“反贼儿子”的宿命,去争夺、去算计那“万户侯”都远远不及的无上权力与至高地位。

而你,似乎早已看穿了这一切。你欣赏着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看着他眼中那剧烈翻涌的惊涛骇浪。

你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温和、平静,像一位相识多年、亦师亦友的长辈,在与一位陷入迷惘的晚辈谈心。

“鲍公子,”你看着他,目光真诚,甚至带着一丝惋惜,“你觉得,先贤这首旧词,写得如何?”

你的问题,像一块投入汹涌心湖的石子,将鲍天和从那无边无际的震撼与自我拷问中,暂时拉了回来。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极其复杂地看着你。那张总是习惯性挂着冷漠与疏离面具的俊美脸上,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无法掩饰地流露出了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深深迷茫,以及迷茫深处,那一点被强行点燃的灼热星火。

你没有等待他可能永远也无法组织好的回答。

“鲍公子,我知道,你心中有很多的疑惑,很多的挣扎,很多的……不甘。”

你顿了顿,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的皮囊,直视他灵魂最深处的荒芜与灰烬。

“但今日,我能请你到这里来,坐在这里,和你这样‘聊聊’,便是真心觉得,你这等麒麟儿,生在那样一个……粪坑之内,实在是暴殄天物,可惜,可叹。”

“麒麟儿”……这三个字,像最甘美的蜜糖,瞬间滋润了他那颗干涸、骄傲、又极度渴望被认可的心。

从小到大,他听过无数的赞美,来自他父亲,来自那些长老,但那些赞美背后,无一不带着功利的目的,或是虚伪的奉承。唯有你这句,说得如此坦然,如此直接,如此……纯粹。这是一种超越了立场、超越了利益,完全对“人”本身价值的认可。这让他那颗冰封的心,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暖意。

而“粪坑”……这两个字,又像一把烧红的、最锋利的手术刀,血淋淋地切开了他一直以来用冷漠、疏离、讥诮层层包裹、试图掩盖甚至自我欺骗的最深重伤口!

是啊,粪坑……在他内心深处,那个充满了虚伪、愚昧、贪婪、内斗、不择手段、令人作呕的“大乘太古门”,不就是一个臭不可闻、蛆虫横行的巨大粪坑吗?而他,就是不幸诞生在这个粪坑里,却长着一颗不甘污秽、向往清流的心的……唯一异类,怪物,可怜虫。你的赞美让他感到了被理解的慰藉,而你的贬低,又让他痛彻心扉,无可辩驳。

你没有停下。继续用一种带着追忆、感慨,甚至一丝淡淡怅惘的口吻,继续说道,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时空,看到了另一个孤独而骄傲的灵魂:

“你很像……年轻时的我。”

“我很怀念……那个愤世嫉俗,又仗剑天下,想要凭手中三尺青锋,荡尽世间不平事的‘他’。”

你的语气充满了真诚的怀念,那是一种对逝去时光、对曾经那个单纯而炽热的自己的复杂情感。

“所以……我不想看到,那个和‘他’一样的年轻人,和‘大乘太古门’那样一个肮脏腐烂的粪坑,一起……殉葬。”

你的目光重新聚焦在鲍天和的脸上,那目光清澈,深邃,充满了推心置腹的诚恳。

鲍天和彻底失神了。

他呆呆地看着你,看着你那双深邃如海、却又清澈见底的眼眸。

在那双眼睛里,他仿佛真的看到了自己的倒影——那个迷茫、痛苦、不甘、骄傲又自卑、在粪坑中挣扎的灵魂。

原来……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懂我。

原来我不是唯一的怪物。

原来我那些无法对人言说的痛苦、拧巴、骄傲、挣扎、鄙夷、向往……并不是孤独的臆想。

曾经,也有一个人,如我这般。而这个人,如今就站在我的面前。他不仅活着,他还变得如此强大,如此……难以揣度。

他走出来了。他找到了自己的路。

这种被“理解”、被“共情”、甚至被“预言”了未来的感觉,像一股温暖而狂暴的洪流,瞬间冲垮了他用十几年时间、用血泪和冰霜建立起来的所有心理防线。

你将他的所有细微变化——那僵直的躯体,那失神的眼眸,那微微颤抖的指尖,那剧烈起伏的胸膛——都尽收眼底。

你缓缓站起身,走到了他的面前。伸出手,动作轻柔却不容抗拒地,拿过了他手中那张已经被他无意识攥得有些发皱、边缘甚至被汗水微微濡湿的宣纸。将它重新在茶几上小心地抚平,压好。

然后,你站直身体,用前所未有的郑重、诚恳,甚至带着一丝庄严的语气,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今日,你随便说什么,在下都不会为难你。”

“你如果觉得无趣,或者依旧心存疑虑,我也可以现在就送你,平安地——回【落雁塬】。”

“不枉……你我今日,结交一场。”

这番话,如同一道和煦却有力的春风,吹散了弥漫在鲍天和心头最后的警惕、防备、以及对自身处境的不安全感。

他不是阶下囚。他不是被武力擒获、等待发落的俘虏。

他是“客人”。一个被主人以不可思议的手段“请”来,真心想要“聊聊”、想要“结交”的客人。

他拥有选择的权力。他可以走。现在就可以。平安地回到那个他熟悉又厌恶的“粪坑”里去。

但是……他能走吗?他走了,又能回到哪里去?

回到那个让他感到窒息、虚伪、肮脏、绝望的“大乘太古门”,继续扮演那个连他自己都厌恶、名为“少主”的傀儡、替身、棋子吗?继续在冰封与麻木中,等待或许注定到来、与那个粪坑一同毁灭的“殉葬”命运吗?

不。

他不想。

这个念头,从未如此刻般清晰、坚定、几乎要破胸而出!

他看着眼前这个神秘、强大、危险,却又奇异地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坦诚与温度的男人。心中那股被压抑了太久、几乎要熄灭的火焰,那名为“不甘”、“向往”、“希望”的火焰,正在疯狂地燃烧、升腾!

他想知道你的故事。他想知道你口中那个“愤世嫉俗又仗剑天下”的年轻人,后来究竟经历了什么,是如何变成如今这般模样。他想知道,除了“大乘太古门”那条令人作呕的肮脏之路,这个世界,是否真的还有值得一个人用全部生命与热血去追寻的正确道路!

他想知道!他渴望知道!

这种渴望,甚至压倒了对未知的恐惧,对你这身恐怖实力的敬畏。

良久。久到窗外的星光似乎都微微偏移了角度。鲍天和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缓缓地抬起头,第一次用一种平等的目光看向你。

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变得无比的清晰,明亮,坚定。

他的声音因为长时间的沉默和剧烈的情绪波动而显得有些颤抖,但却异常的清晰,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膛深处用力挤出:

“先生……”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最合适的措辞,也似乎在平复依旧有些激荡的心绪。

“先生说,晚辈像年轻时的你。”他的目光牢牢锁定你的眼睛,仿佛要从中汲取力量和答案,“那晚辈想请问……”

他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此刻比生死更重要的疑问:

“先生是如何,从一个‘愤世嫉俗’的人,变成如今这般……胸怀天下的?”

他想从你的身上,找到一条路。一条属于他自己的,能够走出粪坑,走向光明的路。

听到鲍天和那句带着试探与渴望的“先生”,你笑了。

没有故作高深,也没有卖弄玄虚。

对于鲍天和这样聪慧敏感、又饱读诗书的少年而言,任何刻意的拔高或玄虚的理论,都远不如最平实、最真诚的叙述来得有力量。

你只是用一种仿佛在陈述昨日天气般、最朴素也最坦然的语气,开始讲述一个属于“他”的故事。

那个故事里的“他”,既是过去的你,也是你希望他能理解的、人性中共通的挣扎与可能。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