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2章 乱作一团(1/2)
风停雨歇。
然而,与身体极致的疲惫与瘫软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她脸上的神情。
那份深入骨髓的惊惶、恐惧,甚至之前那种空洞的麻木,都如同被潮水冲刷过的沙滩,暂时褪去了颜色。
那是一种被暴力犁过、又被强行“安抚”后的、混杂着疲惫、屈从、以及一丝诡异“安宁”的温顺。
你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的衣物,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刚刚结束的并非一场激烈的情事,而只是一次寻常的洗漱。
你甚至走到桌边,再次为自己倒了一杯凉透的粗茶,喝了一口,眉头都没皱一下。
然后,你走回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瘫软在床榻上、眼神依旧有些涣散的禅垢。
“看来,”你淡淡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记性,是真的恢复了些。”
禅垢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涣散的眼神努力地重新聚焦,最终落在了你平静无波的脸上。
这让她那颗悬在深渊边缘、充满了恐惧与茫然的心,竟奇异般地,感到了一丝……安心。
一种“主人满意了”、“我做得对”、“我没有被抛弃”的扭曲安心感。仿佛确认了自己的“价值”与“用途”,确认了自己在这套残酷的秩序中所处的全新位置。
就在这时——
“砰!砰!砰!”
客栈楼下,贺林镇的街道上,突然传来了一阵不客气的粗暴拍门声,以及嘈杂的人声和纷乱的脚步声。
声音由远及近,似乎正朝着“王家客栈”这个方向而来,而且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
来了。
你慢悠悠地走到窗边,没有推开窗户,只是将耳朵贴近窗棂的缝隙,凝神细听。同时,你的神念悄然蔓延开去,将客栈周围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只见楼下的街道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群身穿灰色僧袍、神情肃穆、步履匆匆的和尚。
人数约莫有二三十人之多,个个太阳穴高高鼓起,眼神精光内敛,气息沉稳绵长,显然都是“大乘太古门”中修为不俗的好手。为首的两人,正是老熟人——戒律院首座弥痴,以及那个被你耍得团团转、从长安赶回来的信使明愠。
弥痴依旧是那副愁眉苦脸、仿佛所有人都欠他八百吊钱的苦相,但此刻,这张苦瓜脸上,更添了十分的焦虑、惶恐,以及绝望的急躁。
他身上的僧袍沾满了尘土,额头上汗珠涔涔,显然是一夜未眠,带着人将落雁塬及周边翻了个底朝天,此刻已是焦头烂额,无计可施,只能将希望寄托在最后的可能性上——鲍天和会不会一时想不开,偷偷溜到了贺林镇?
而他身边的明愠,那个看起来像少年、实则年过七旬的信使,此刻也是面色铁青,眼神阴鸷。他前日奉命去长安“调查”禅垢,结果被你玩弄于股掌之间,不仅没有把禅垢带回来,还被你们这对“狗男女”的丢人行径气得够呛,心中本就憋着一股邪火。
如今“少主”又在在宗门核心之地“凭空消失”,这责任,他也脱不了干系。因此,他那张本就不甚和善的脸上,此刻更是阴云密布,仿佛随时都会电闪雷鸣。
在他们身后,那数十名僧人,有老有少,有胖有瘦,但无一例外,气息都颇为不弱,其中赫然有几名地阶修为的长老级人物,以及更多玄阶的高手。
显然,为了寻找“少主”,弥痴这次是下了血本,将落雁塬能调动的精锐力量,几乎倾巢而出了。
这群人显然心急如焚,但他们并没有像寻常江湖莽夫那样,在镇上横冲直撞、打打杀杀。而是采取了另一种更“文明”、也更符合他们“佛门”身份的方式。
他们手里拿着一张连夜赶工、画着鲍天和样貌的画像,由弥痴和明愠亲自带队,挨家挨户地敲门询问。
“这位店家,请了。”
弥痴勉强维持着表面的礼节,他拦住一个正欲收起早点摊子的老汉,将那画像几乎杵到对方眼前。
“敢问您今日可曾见过画像上的这位小公子?年约十七八,相貌清秀,气度不凡……”
他描述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焦灼的心里硬挤出来。
老汉被这阵仗吓了一跳,眯起昏花的老眼,凑近画像仔细看了看,又抬头看看弥痴那张因缺乏睡眠和过度焦虑而扭曲的脸,以及他身后那群面色不善、气息沉凝的和尚,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本能的畏惧和精明。
他连连摆手摇头,脸上堆起惶恐的笑容:
“没、没见过!大师,小老儿在这镇上卖了一辈子炊饼,来往客人虽多,但绝没见过这般俊秀的公子哥!绝无虚言!”
“这位大嫂,行个方便!”
另一边的明愠动作更快,他拦住一个挎着菜篮的中年妇人,脸上挤出一个自以为和善、实则因急切而显得僵硬的笑容,同时手掌一翻,一锭足有五两重的雪花官银便出现在掌心,在晨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若能提供丝毫线索,我‘佛门’必有重谢!这锭银子,便先请大嫂打壶酒喝!”
那妇人被银子晃了一下眼,喉咙动了动,但目光触及明愠那双虽然带笑、却隐隐透着阴鸷与不耐的眼睛,以及他身后那群沉默而带着煞气的僧人,顿时一个激灵。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后退一步,连连摆手,声音都尖利了几分:
“使不得!使不得!大师,民妇真的没见过!这银子……民妇不敢收,不敢收!”
说罢,她几乎是逃也似的,低着头,快步从这群和尚身边绕了过去,仿佛他们身上带着瘟疫。
类似的情景,在贺林镇的清晨接连上演。弥痴和明愠等人,如同最蹩脚的推销员,又像无头的苍蝇,挨家挨户,见人就问,试图用银钱撬开镇上居民的嘴。他们心急如焚,鲍天和失踪已近一日,每拖延一刻,找到的希望就渺茫一分,而他们要面临的鲍意迁怒火就更炽烈一分。
然而,贺林镇的居民,这些常年与“大乘太古门”打交道、为其提供各类物资、见识过这些“佛爷”们种种手段的升斗小民,早已历练得人老成精。
他们或许愚昧,或许贪婪,但在生存本能上却有着最敏锐的直觉。他们深知,这群和尚给的银子,是烫手的山芋,是催命的符咒。拿了钱,就意味着和这些不知是佛是魔、行事诡秘狠辣的家伙扯上了关系,日后若有半点差池,或者仅仅是因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就可能招来灭门之祸。
因此,无论弥痴如何焦急恳求,无论明愠如何利诱,绝大多数居民都是将头摇得像拨浪鼓,脸上挂着憨厚、惶恐、又带着距离感的笑容,异口同声地表示“从未见过”、“绝无虚言”。
弥痴和明愠等人胸中憋闷得几乎要吐血,一股邪火在五脏六腑间窜动,恨不得立刻施展雷霆手段,将这些“愚民”抓起来严刑拷打,逼问出线索。但他们不敢。
贺林镇是“大乘太古门”在落雁塬经营多年、最重要的后勤补给点和情报中转站,是连接他们与外部世界的脐带。一旦在这里使用暴力,闹出人命,哪怕只是打伤几个平民,都会彻底败坏他们苦心经营的那层“佛门”伪装,失去这小镇居民的信任与合作。
断了这条至关重要的补给线,他们在落雁塬那个封闭的黄土窝里,就真成了无水之鱼,无根之木,所有活动都将寸步难行。
所以,他们只能强压着心头的焦躁与暴戾,耐着性子,陪着僵硬的笑脸,一家家地问过去,一遍遍地重复着同样苍白无力的话语。那副明明心急如焚、恨不得挖地三尺,却又不得不对一群“乡野村夫”低声下气、束手无策的模样,在清晨的阳光下,显得既狼狈,又透着一股荒诞的可笑。
你站在“王家客栈”天字号房的窗后,并未将窗户完全推开,只是透过一道狭窄的缝隙,冷眼旁观着楼下街道上这出由你亲手促成、如今正上演得如火如荼的滑稽戏。
弥痴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明愠眼中压抑的阴火,那些僧众脸上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惶惑,都清晰地落入你的眼中。
戏看够了,该收场了。
可不能让他们真的找到这客栈里来,哪怕只是例行公事的询问。虽然你有信心应对,但那会增添不必要的变数,打扰你此刻的“雅兴”。
心念微动,你催动了那来自异界生物、超越此世常理的神级精神秘术——“神之权柄”。
一股无形无质、却又磅礴浩瀚到难以形容的精神力量,以你所在的房间为中心,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漾开的涟漪,瞬间扩散开来,悄无声息地笼罩了整个王家客栈,并且精准地将楼下正在接近的弥痴、明愠,以及他们身后感知最为敏锐的几名地阶长老,纳入了其影响范围。
这股力量并未带有任何攻击性,没有试图冲击或迷惑他们的神智。那样做太过直接,容易留下被高手察觉的精神波动痕迹,不符合你“润物细无声”的行事风格。你所做的,是更为精妙,也更难被防御的“认知修改”。
你并非强行向他们脑海中塞入某个画面或声音,而是不着痕迹地扭曲了他们对你所在这个特定空间、这个特定时间点的“感知滤镜”。
在楼下弥痴、明愠等人的感知中,世界似乎没有任何变化。他们依旧站在贺林镇清晨略显喧嚣的街道上,阳光温暖,空气里飘着早点摊子传来的食物香气,周围的居民依旧用那种混合了好奇、畏惧和疏离的目光看着他们。一切如常。
除了——
当他们的注意力,特别是走在前面、正烦躁地打量着街道两侧建筑的明愠,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你所在的这间“王家客栈”天字号房的窗户时,一种极其“自然”、符合他们潜意识预期的“认知”,瞬间覆盖了他们真实的感官接收到的任何异常信息。
在他们的“感知”中,那扇窗户后面,并非一个安静的房间。
那里正上演着一出在这类边陲小镇低档客栈里司空见惯、令人鄙夷的肮脏戏码: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袒露着生满黑毛胸膛的粗鄙壮汉,正将一个涂脂抹粉、穿着廉价暴露衣裙、浑身上下散发着劣质香粉和汗酸味的窑姐,粗鲁地压在身下,进行着最原始的肉体交易。
房间里传出的,不再是你和禅垢之间几不可闻的呼吸与低语,而是那“壮汉”粗重如牛的喘息,混杂着“窑姐”夸张而虚伪的呻吟浪叫,其间还夹杂着木制床榻不堪重负发出的“吱呀”声,以及几句不堪入耳、充满下流意味的调笑和咒骂。
这些声音、气息,乃至那模糊而油腻的视觉意象,并非你“灌输”给他们的,而是你的“神之权柄”引导他们自身的感官和潜意识,共同“构建”出的,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下“最合理”、“最可能”发生的场景。
它完美地契合了他们内心深处对这种“下等”客栈的鄙夷与想象,因此显得无比真实。
果然,当明愠那阴鸷而烦躁的目光扫过你的窗户时,他的眉头立刻厌恶地紧紧拧起,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污秽之物的鄙夷神情。他甚至猛地停下脚步,往旁边干燥的黄土路面上狠狠啐了一口唾沫,仿佛要吐掉沾染上的晦气。
“哼!”
他发出一声短促而尖利的冷哼,声音里充满了不屑与烦躁,转头对身旁同样因“感知”到楼上动静而皱眉的弥痴低声道,语气急促:
“首座,此地污秽不堪,乌烟瘴气!尽是些不知廉耻的腌臜货色!少主何等人物?那是被真佛寄予厚望、自小在“万年书院”那等清贵书香之地长大的麒麟儿,心性高洁,目下无尘!他岂会自甘堕落,踏入这等藏污纳垢、行苟且之事的龌龊之地?绝无可能!”
“我们在此纯属浪费时间,还是速速去别处搜寻为妙,莫让这污浊之气,玷污了我等清净之身,也免得耽搁了寻找少主的宝贵时辰!”
弥痴本就心乱如麻,被楼上那“不堪入耳”的动静惹得更加心烦意乱,胸中那股无处发泄的邪火似乎都旺了几分。他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脸上苦相更浓,仿佛多在这里停留一刻都是折磨。
他和明愠的想法完全一致,他们的少主鲍天和,那是何等光风霁月的人物?怎么可能与这种粗鄙下贱的勾当扯上关系?
这客栈,定然与少主的失踪毫无瓜葛。
“走!”
弥痴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冰冷,带着浓浓的不耐与厌恶。他大手一挥,甚至懒得再看这“王家客栈”一眼,仿佛多看一秒都会脏了眼睛,带着身后那群同样面露鄙夷、有些年轻僧人甚至因那“淫声浪语”而面红耳赤、低头疾走的和尚们,头也不回地转身,步履匆匆地离开了王家客栈门前,朝着镇子另一头、他们认为更“干净”、更“可能”的方向搜寻而去。
他们走得如此决绝,如此鄙夷,甚至不曾抬头仔细打量一下客栈的招牌,不曾向客栈掌柜询问一句。在他们“修正”后的认知里,这只是一间正在进行着肮脏皮肉交易的低贱客栈,与那位清风明月般的“少主”,是云泥之别,绝无关联。
他们永远不会知道,就在刚才,就在那扇被他们视为“污秽之源”的窗户后面,他们苦苦寻觅的“少主”失踪之谜的关键人物,他们视为心腹大患的“杨仪”,正拥着他们曾经的“琉璃明王”,冷眼看着他们与真相擦肩而过。
那层薄薄的楼板和一扇普通的木窗,此刻成了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隔开了猎人与猎物,也隔开了愚蠢与真相。
你悄无声息地收回了“神之权柄”的精神力场,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加深了些,化作属于胜利者的嘲弄。这场无声无息的精神层面的小小戏法,不费吹灰之力,便将一次可能的、微不足道却略显麻烦的接触,消弭于无形。
你转身,走回床边。禅垢依旧瘫软在凌乱的被褥间,眼神迷离,浑身香汗淋漓,白皙的肌肤上还残留着情事后的淡淡红晕,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象牙般的光泽。她似乎还未完全从方才极致的冲击中缓过神来,呼吸依旧有些急促,胸脯微微起伏。
你在床边坐下,伸手拂开她额前被汗水濡湿的几缕秀发,动作堪称轻柔。然后,俯下身,在她泛着红潮的耳边,用耳语的平静声音,低声笑道:
“你看,他们走了。”
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一丝掌控一切的从容。
“他们甚至懒得多看这客栈一眼,更别提上来查问。”
“在他们被修改过的‘认知’里,这里不过是一对正在苟合的狗男女寻欢作乐的肮脏窝点,与那位高高在上的‘少主’,扯不上半分关系。”
你顿了顿,指尖轻轻划过她滚烫的脸颊,感受到她肌肤的细微战栗。
“从今天起,”你的语气陡然变得严肃而冷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告意味,“你不再是琉璃明王,也不再是禅垢。”
禅垢浑身剧烈地一震,迷离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本能的痛楚与茫然。
不再是明王,不再是禅垢……那她……是谁?这几十年来赖以生存的身份、地位、乃至扭曲的信念,在这一刻,仿佛被你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彻底剥夺、碾碎。
“你是我的女人。”
你给出了答案,简单,直接,霸道,不容反驳,不容置疑。
“今夜,”你继续用那种平静却充满力量的声音说道,“我们再去落雁塬。”
那个此刻因为鲍天和的“神秘失踪”而乱成一锅粥、风声鹤唳、人人自危的魔窟!
那个她本可以高高在上、发号施令,如今却唯恐避之不及的噩梦之地!
她瞬间明白了你的意图。
你要让她这个已经“叛变”、被你彻底“收服”的前任“明王”,重新回到那个危险的漩涡中心,去直面鲍意迁那深不可测的威严,去面对弥痴伪善背后的猜忌,去承受明愠阴鸷目光的审视,去触碰她那些昔日的“同门”可能投来的、或敬畏、或嫉妒、或幸灾乐祸的复杂眼神!
恐惧,几乎要将她残存的理智彻底吞噬。
鲍意迁那双看似温和、实则冷酷无情的眼睛,弥痴那张总是写满“悲苦”却下手狠辣的脸,明愠那隐藏着怨毒与野心的目光……无数面孔在她脑海中闪过,伴随着的是可能面临比死亡更屈辱、更痛苦的结局——背叛者的下场,在“大乘太古门”中,她见过太多。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脸色再次变得苍白,只有眼底深处那浓得化不开的恐惧,泄露了她内心真实的惊涛骇浪。
然而,就在这恐惧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刹那,你那平静而深邃的目光,如同定海神针,牢牢地锁定了她。那目光里,没有威胁,没有催促,只有一种奇异的、仿佛能穿透一切迷雾的洞察,以及一种……令人心安的强大自信。
仅仅是被你这般注视着,她心中那翻腾的、几乎要令她窒息的恐惧,竟如同阳光下的冰雪,开始迅速消融、退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连她自己都感到诧异的安心感。
这安心感来得如此突兀,如此不合逻辑,却又如此真实。
是啊……
她在心底对自己说,带着一种自我催眠的麻木。
她已经不是以前的禅垢了。
那个骄傲、虚伪、挣扎在权力与欲望中的“琉璃明王”,已经死了。
现在,她是主人的女人。
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修罗地狱。
只要有主人在,她……或许就什么都不用怕。
这个念头,如同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让她混乱的心绪奇迹般地平静下来。
“是,主人。”
她低下头,用异常顺从的声音恭敬地回答道。
你没有再多言,只是将轻轻放平在床上,然后自己也脱掉了外衣,躺了上去。你伸展手臂,将她那温香软玉、依旧残留着情事余韵和细微颤抖的身体,自然而然地搂进怀里,让她像一只温顺的猫咪,蜷缩在你坚实而温暖的臂弯之中。
“主人……我们……不去落雁塬了吗?”
禅垢感受着你胸膛传来的有力心跳,那节奏奇异地安抚着她紊乱的心绪,她忍不住小声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刚经历情事后特有的绵软,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微弱窃喜。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感到窃喜,只是本能地贪恋这一刻的温暖与安宁,想要和你多待一会儿,哪怕只是这样静静相拥,什么也不做,仿佛时间在此刻停滞,外界的狂风暴雨都与她无关。
“今晚前半夜,我们先不去。”
“让他们多恐慌一会。”
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猫戏老鼠般的玩味笑意,仿佛在欣赏一场由你亲手编排、正在远处舞台上精彩上演的滑稽戏剧。
“反正咱们要等的是鲍意迁这条正主儿。他没回来,咱们潜伏在侧,正好看看弥痴他们这群蠢货,如何病急乱投医,如何自己把自己吓得魂不附体。让他们自己先乱上一阵,把水搅得更浑些,把恐惧发酵得更充分些,等到鲍意迁回来,面对这堆烂摊子和一群惊弓之鸟,那场面……岂不是更有趣?我们也才好浑水摸鱼,看清虚实。”
禅垢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温顺地“嗯”了一声。
……
时间在寂静中悄然流逝。窗外,贺林镇的喧嚣早已散去,只余下远处偶尔响起的几声犬吠,更衬托出夜的深沉。
后半夜,子时。
你准时睁开了眼睛,眸光清澈冷静,没有丝毫睡意。怀中,禅垢依旧睡得香甜,甚至因为极度的疲惫和放松,发出了带着鼻音的鼾声,可见她身心消耗之巨。
你没有惊动她,甚至没有改变拥抱的姿势,只是心念微动,再次无声无息地催动了那神鬼莫测的空间秘技——“咫尺天涯”。
周遭的空间,仿佛水波般无声地荡漾、扭曲、折叠。熟悉的失重感传来,却又瞬间消失。
下一秒,你拥着依旧在沉睡中的禅垢,已经离开了贺林镇那间温暖却简陋的客栈客房,悄无声息地重新出现在了落雁塬那个最大窑洞四合院天井的熟悉土堆边缘。
夜色如浓墨,深沉得化不开,将整个黄土塬包裹得严严实实。凛冽的、带着砂砾质感的山风,如同无形的鞭子,呼啸着从塬顶刮过,卷起干燥的尘土和细碎的石子,打在裸露的皮肤上,带来微微的刺痛和寒意。但此刻的落雁塬,却并非一片符合这深沉夜色的漆黑与死寂。
恰恰相反,山谷两侧高耸的黄土断崖上,那密密麻麻、如同蜂巢般的普通弟子窑洞,几乎每一个窗口都透出昏黄摇曳的油灯光芒,在漆黑的崖壁上点缀出无数点躁动不安的“眼睛”。
山前那个倚靠塬壁修建、呈梯田状分布的村落里,土房和窑洞也是灯火星星点点。而你们脚下这片落雁塬顶,那些属于长老、坛主们的大小窑洞四合院,更是“热闹”得反常。尤其是最大的那个院子,更是被火把和灯笼照得亮如白昼,人声、脚步声、争吵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嘈杂的声浪,打破了荒原夜晚应有的寂静。
无数穿着灰色或褐色僧袍的身影,如同失去了蚁后指挥的工蚁,在山谷的小径上、在村落狭窄的巷道间、在塬顶的院落里,毫无头绪、焦躁万分地来回奔跑、穿梭。他们举着火把,提着灯笼,橘红色的火光将一张张写满焦虑、惶恐、疲惫乃至绝望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
他们声嘶力竭地呼喊着,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叠加,汇聚成一片令人心烦意乱的喧嚣:
“少主——!”
“天和少主!您在哪里啊?!”
“鲍师兄!听到应一声啊!”
你将神念悄无声息地散发出去,轻易就捕捉到了这些呼喊声中蕴含的浓烈情绪。
鲍天和的“凭空消失”,果然如同投入这潭死水中的巨石,激起了滔天巨浪,让这个看似组织严密、等级森严的邪教巢穴,从内部开始呈现出崩溃和混乱的征兆。
你的目光,投向了身下那个最大的窑洞四合院——此刻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那个半地下的院落里,几乎聚集了所有留守在落雁塬的“大乘太古门”中高层人物。明愠那阴沉的脸色在火光下格外显眼,还有几个你不认识、但气息不弱、穿着不同颜色镶边僧袍的老僧,应该都是所谓的“长老”。
他们或聚在一起,面红耳赤地低声争论着什么,或独自焦躁地踱步,唉声叹气,或对着手下弟子厉声呵斥,将内心的恐慌化为暴戾倾泻而出。整个院子,弥漫着一股末日来临般的压抑和混乱气息。
而作为此地名义上的最高负责人、戒律院首座弥痴,此刻的表现最为“精彩”。
他已经彻底失去了平日里的威严和镇定,瘫坐在院子中央冰冷坚硬的泥土地上。他身上的僧袍沾满了尘土,甚至撕裂了几处,光秃的额头上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混合着尘土,在脸上冲出几道滑稽的沟壑。
他一遍又一遍地用拳头,不是做样子,而是真的用力捶打着自己的脑袋和胸口,发出“砰砰”的闷响,仿佛想用肉体的痛苦来缓解内心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恐惧和悔恨。他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声音嘶哑变形,带着明显的哭腔,在夜风中断断续续地飘上来:
“都怪我……都怪我啊!是我糊涂,是我多嘴,是我害了少主啊!”
“我就不该……不该多事,去劝少主做什么明王长老……少主他本就心不在此,是我……是我逼他,是我惹他厌烦了啊!”
“他定是心中不忿,又不愿违逆真佛,才……才负气出走了!我真是蠢啊!蠢不可及!”
“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啊!少主若有个三长两短,或者就此一去不返……真佛回来,岂能饶我?定会将我扒皮抽筋,点天灯啊!”
现在,所有人的注意力,包括弥痴自己,都牢牢锁定在了“如何向鲍意迁交代”这个恐怖的命题上,根本没有人会去怀疑,有一个他们无法想象的敌人,已经潜入了他们最核心的区域,正躲在近在咫尺的黑暗里,冷眼旁观着这场如今正渐入高潮的闹剧。
夜风似乎更紧了些,带着刺骨的寒意,卷动着土堆上的枯草。你下意识地紧了紧抱着禅垢的手臂,让她那温软的身体更深地嵌入你怀中,用你的体温和怀抱,为她隔开这荒原夜半的酷寒。
然后,你分出一丝神念,精准地刺入了她因疲惫而陷入深沉睡眠的意识之海深处,将她从那个或许并不安宁的梦境中温柔而坚定地唤醒。
“嗯……”
禅垢发出一声慵懒而茫然的鼻音,浓密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般,剧烈地颤动了好几下,才费力地睁开了双眼。
她的眼神最初是一片空洞的茫然,仿佛不知今夕何夕,身在何处。但在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看清了你近在咫尺的脸庞,感受到身下坚硬冰冷的黄土触感,嗅到空气中干燥的尘土和远处飘来的烟火气息,特别是听到下方山谷中传来的、那一片焦灼、惶恐、绝望的呼喊和嘈杂时,那份茫然如同被大风吹散的薄雾,迅速消散得一干二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驯服后的本能清醒,以及对你无需思考的绝对服从。
“主人……”
她低声唤道,声音还带着浓重的睡意。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从你温暖的怀抱中挣扎着坐起身来。
你却再次伸出手,坚定而温和地按住了她单薄的肩膀,不让她动弹。
“看。”你用下巴朝着下方那灯火通明、人影幢幢、如同被捣毁的蚁穴般混乱的山谷示意了一下,语气平淡得没有任何起伏,冷漠而超然。
禅垢顺从地停止了起身的动作,微微侧过头,顺着你示意的方向望去。
借着下方院落中熊熊燃烧的火把和灯笼的光芒,她清晰地看到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场景:弥痴那张因极度的恐惧、悔恨和自责而彻底扭曲变形、涕泪横流的丑陋脸庞;明愠站在一旁,脸色铁青,眼神阴鸷,虽然强作镇定地指挥着,但紧握的拳头和微微颤抖的袖口,暴露了他内心的慌乱与暴怒;还有其他几位长老,或焦虑踱步,或激烈争吵,或面色灰败,如丧考妣。
整个落雁塬上空,仿佛笼罩着一层肉眼可见、名为“恐慌”和“绝望”的浓重阴云,那压抑的气氛,即使隔得这么远,也能清晰地感受到。
一种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情绪,悄然涌上了禅垢的心头。
就在不久之前,她也是他们中的一员,甚至是高高在上、手握权柄的“琉璃明王”之一。她也会为了宗门势力的消长、为了“真佛”的某个意图、为了与其他“明王”、“佛子”的明争暗斗而殚精竭虑,也会因为鲍意迁一个不悦的眼神而惴惴不安,也会因为同门的死伤或背叛而愤怒、焦虑。
看到弥痴如此失态,看到宗门如此混乱,看到这些昔日的“同僚”如此惶惶不可终日,按说她本该感到同仇敌忾的愤怒,感到唇亡齿寒的焦虑,感到一种“宗门蒙难”的悲愤。
但此刻,她心中升起的,却是一种奇异的疏离感,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拙劣的闹剧。
而在这疏离感深处,竟然还夹杂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感到诧异和微弱的快意。
是的,快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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