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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0章 新徒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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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志军把猎枪从肩上摘下来,递给赵铁柱,低声说:“你打。”赵铁柱接过枪,手有点抖,枪管在他手里颤悠了好几下,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麦秆。他端起来瞄了瞄,又放下了,又端起来瞄了瞄,又放下了,反反复复好几次,就是不敢开枪。

“咋了?不敢?”冷志军看着他。

“志军哥,我……我怕打不着。”赵铁柱的声音都有点抖了,脸上的肌肉也在抖,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滚,顺着鼻梁流到了鼻尖上,挂在那里,亮晶晶的,要掉不掉的样子。

“打不着就对了,谁第一次能打着的?你志军哥我第一次打枪,连枪栓都拉不开,子弹都上不进去,急得满头大汗,还是你大爷帮我上的。别怕,瞄好了就扣扳机,别犹豫,犹豫了猎物就跑了,跑了你就没机会了。打猎就是这样,机会只有一次,错过了就没了,跟人生一样。”

赵铁柱深吸了一口气,又端起了枪,这回稳多了,手不抖了,枪管也不颤了,像长在他肩上了似的。他眯起一只眼睛,瞄准了狍子的胸口位置,屏住呼吸,慢慢地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山谷里回荡,震得树上的积雪簌簌地往下掉,雪沫子飞了一脸。狍子的身子猛地一颤,往前跑了两步,就栽倒在地上,蹬了几下腿,不动了。

打中了!

赵铁柱愣住了,站在那儿,端着枪,一动不动,像一截木头桩子插在地上,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惊喜还是不敢相信,反正就是愣在那儿了,傻了。

“打中了!打中了!”孙大勇第一个叫起来,跳着脚,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上蹿下跳,高兴得跟中了彩票似的。

刘小林也跟着叫,拍着手,手都拍红了,啪啪啪的,像在放鞭炮。刘大林没叫,可脸上的笑就没断过,笑得憨憨的,像个傻小子。

冷志军走过去,拍了拍赵铁柱的肩膀,从他手里把枪拿过来,挂在肩上。他走到狍子跟前,蹲下来,摸了摸狍子的皮毛,毛色不错,油亮亮的,又密又软,能值几个钱。他回头看了看赵铁柱,笑了。

“铁柱,好样的。第一次打猎就打着了,比我强,我头一回打猎啥也没打着,空手回去的,被你大爷骂了好几天,差点不让我进山了。你小子有出息,好好练,以后准是个好猎手。”

赵铁柱这才回过神来,咧开嘴笑了,笑得像个孩子,眼泪都笑出来了,他也不擦,就那么挂着,亮晶晶的,跟珍珠似的。

冷志军教他们怎么剥皮、怎么剔骨、怎么分割肉,一步一步地教,不厌其烦地说,说完了让他们动手做,自己做,自己练,练到会为止。赵铁柱力气大,负责剥皮,一刀下去,皮子顺着刀口裂开,他顺着纹路往下剥,剥得很仔细,每一刀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比冷志军预想的好得多。孙大勇负责剔骨,刀子在他手里不太听话,剔得歪歪扭扭的,骨头上的肉剔不干净,剩了不少,冷志军也不骂,让他慢慢练,练多了就好了,熟能生巧,谁也急不来。刘家兄弟负责分割肉,把肉切成一条一条的,大小均匀,肥瘦分开,肥的留着炼油,瘦的留着炖着吃,每一块都切得方方正正的,跟机器切的似的,整齐得很,摆在一起像阅兵一样,横平竖直的。

收拾完了,太阳已经偏西了,西斜的太阳照在林子里的光影中,把树梢染成了金黄色的,像戴了一顶顶金色的帽子。冷志军让赵铁柱把狍子扛在肩上,一行人开始往回走。狍子百十来斤,压在赵铁柱肩上,山路又不好走,可他走得很稳,呼吸均匀,脸色如常,不喘不累的,好像肩上扛的不是一只狍子,是一袋子棉花,轻飘飘的,不值一提。这体格,这力气,天生就是干这行的料,不服不行。

回到了屯子,天已经快黑了。冷志军让徒弟们先回去了,明天再来。赵铁柱把狍子放在院子里,跟冷志军说了声“志军哥,我走了”,转身离开了,大踏步的,像一头吃饱了草料的牛犊子,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孙大勇鞠了一躬,说了声“志军叔,麻烦你了”,也走了,走几步还回头看看,看了看院子里的狍子和狗和鹰,眼睛里满是不舍和向往。

刘家兄弟一起鞠了个躬,刘小林嘴快,说了句“志军叔,明天我们早点来”,刘大林没说话,跟着弟弟走了,哥俩一前一后,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胡安娜从灶房里出来,看见院子里那只狍子,知道是徒弟们打的,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她蹲下来,摸了摸狍子的皮毛,又在肚子上拍了拍,估了估分量,说“这狍子不小,能有百十斤肉,能炖好几锅”。然后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血,走进了灶房,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热气把锅盖顶得一跳一跳的,像在跳舞,欢快得很。

冷志军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只狍子,看着那三只趴在狗窝里的狗,看着那两只站在架子上的鹰,看着灶房里忙碌的胡安娜,看着从灶房窗户里透出来的昏黄的灯光,心里头像有一首歌在轻轻地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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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冷潜说过的一句话,那是在他第一次独立打着猎物的那天晚上,冷潜喝了几杯酒,脸红红的,跟他说的话。冷潜说:“志军,手艺这东西,不是你一个人的,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你学会了不算本事,得传下去,传给后人,别让它断了。断了就是罪过,对不起祖宗,对不起这片山。”他那时候不太懂,觉得爹喝多了说酒话,现在他懂了。把手艺传下去,比学会手艺更难,也更重要。学会了只能管你一个人吃饱饭,传下去却能管一代又一代的人吃饱饭。

他走进灶房,坐在桌边,胡安娜把饭菜端上来,一盘狍子肉,一盘炒鸡蛋,一盆酸菜汤,一摞葱油饼,热气腾腾的,满屋子都是香味儿。他夹了一块狍子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了,又夹了一块,又咽下去了,吃得有滋有味的。

“杏儿呢?”他问。

“回屋了,说累了,睡了。这丫头今天跟着你们跑了一天,估计累坏了,腿都肿了,脚上磨了两个大泡,我给她挑了,涂了点红药水,已经睡了。”胡安娜说着,叹了口气,语气里有心疼,也有欣慰,“这丫头真能吃苦,像我年轻时候,一样的倔,一样的犟,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冷志军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吃饭,吃了一碗又一碗,喝了三碗汤,把肚子撑得溜圆,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弯弯的,细细的,像一把镰刀挂在东边的天上,银白色的光洒在院子里,洒在狗窝上,洒在鹰架上,洒在那只剥了皮的狍子身上。三条狗已经睡了,挤在一起,抱成一团,发出轻微的呼噜声,此起彼伏的,像一曲摇篮曲,催人入眠。两只鹰已经缩着脖子睡着了,羽毛蓬松起来,像两个灰色的球挂在架子上,看着就暖和,像两团点燃了的灰色的火。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那片银白色的月光,看着那片沉睡中的山林,心里头想起白天那几个徒弟学东西的样子,问问题的样子,打猎时的样子,那一个个认真的、紧张的、兴奋的、不知所措的表情,跟当年他跟爹学艺时一模一样。一代一代的,都是这样过来的,从不会到会,从不懂到懂,从害怕到不怕,从生疏到熟练,从徒弟到师傅,再从师傅到徒弟的师傅。一代传一代,一辈接一辈,像那条从山顶流下来的小溪,水不停地流,河床上的石头被磨圆了,被磨光了,可水还在流,还在流,流过了春夏秋冬,流过了岁月沧桑,流到了他看不见的地方,可他知道,那条河还在,还在流,永远都在流。

他转过身,回到了屋里,脱了衣裳,躺在了炕上,闭上了眼睛,在那首摇篮曲里,在那片银白色的月光里,在那条永不停歇的小溪里,慢慢地沉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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