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东流不渡等闲人(1/2)
甭管是丰年荒岁、太平乱世,天桥永远是整座北平城里烟火气扎得最深的地界,五行八作、三教九流,全挤在这一方方寸之地挣一口活命吃食。
护城河两岸的荒蒿野苇早已蹿至半人高矮。
秋风一过簌簌摇曳,早年荷风映日、碧叶连天的旧景致,早被荒草埋得不见半分踪影。
可天桥这片地界,依旧感受不到秋风的寒意。
摔跤场子中赤着膊的壮汉擂着胸膛高声吆喝。
说书先生的惊堂木猛地脆响一拍,周遭立刻围拢起半圈驻足听书的看客。
糖炒栗子的焦甜、卤煮火烧的醇厚腥香,混杂着老烟客吞吐的旱烟辛辣气味,顺着穿堂的晚风漫遍整条长街。
卖丸药的货郎手摇铜铃叮当作响,唱莲花落的艺人挨摊沿门乞讨。
售卖旧衣估货的商贩扯开喉咙喊出报价,千百种人声、声响揉杂纠缠在一起,便是活生生、热辣辣的北平人间。
方才拍完全家福的一行人说说笑笑,顺着人流缓步逛游天桥,一路朝着公平市场前行。
途经一处电影院时,同行的几位女子齐齐顿住脚步,再也挪不开步子。
影院是灰砖砌筑的旧式门面,门前立着两块漆黑漆面的立式广告牌。
牌子上白漆手写的《一江春水向东流》片名斗大醒目,标注着白杨、陶金领衔主演、全城火热上映,边角手绘翻涌奔流的江水纹样,引得往来路人纷纷驻足凝望。
在鱼龙混杂的天桥地界,这家影院已是数一数二体面讲究的去处。
电影院进门是一条狭长逼仄的候场前厅,靠墙摆着数条老旧长木凳。
向内走入放映正厅,几十排刷着暗红漆的靠背长木椅整齐排布。
屋顶悬着四台巨型吊扇,匀速转动间发出持续低沉的嗡鸣,舒适度远胜街边漏风淋雨的露天影棚。
放映室设在厅堂后方的小小阁楼内,隔着一方玻璃小窗,能望见放映员调试机械设备的身影,胶片轮转细碎的轧轧声响,断断续续从阁楼缝隙飘下来。
影院售票处外早已排起蜿蜒长龙,顺着木栅栏拐了两道弯,人潮绵延看不到队伍尽头。
但凡北平城里沾着几分文气的年轻人。
无论是北大、燕大的莘莘学子,报馆伏案的年轻编辑,画坊学徒或是洋行供职的小职员,全都省吃俭用攒下一些钱,专程赶来此处,只为一睹这部道尽八年战乱流离悲欢的影片。
队伍里不少身着蓝布长衫的学生,指尖攥着揉得发皱的纸钞,压低声音低声讨论影片剧情。
也有结伴而来、身着新式布拉吉的女学生,互相挽着臂膀轻笑闲谈,说着同窗上周观影,哭湿了半方手帕的趣事。
售票窗口的小伙计敞着灰布短褂,探出半个身子高声吆喝:
“还有最后二十张票!要票的赶紧往前挤喽。”
队伍侧边,几名短打扮的黄牛攥着影票来回游走,压着嗓子低声招揽:
“要票不?头排中间座,多花俩子儿不用排队,直接进!”
临街卖茶水的老翁也借着影院的人气招揽生意,手提紫铜大铜壶来回为排队的客人添水,一杯收价一毛,生意比平日红火三倍。
挎着竹篮的小贩穿梭在人群之间,不停叫卖五香瓜子、盐焗花生,供等候的游人解闷。
连街边报贩都将货摊挪至影院近旁,高举新印的报刊影评放声呼喊:“看《一江春水》影评喽!说尽了人间不平事!”
街对面杂耍棚的锣鼓铿锵随风飘来,和排队人群的低语交谈交织相融,每个人都紧紧攥着即将到手的票根。
想看电影的人翘首期盼着,去看那一江东流不息的春水,体味银幕上道不尽的人世离合、乱世血泪。
马路对面,逛天桥的和尚一行人望着影院门口望不见头的长队,一时间齐齐驻足,面露难色。
黄桃花怀抱着孩童,站在和尚身侧小声询问:
“要不咱们不看了?”
和尚扬唇一笑,伸手轻捏了一把桃花的脸颊,语气带着几分傲气:
“小瞧爷了不是。”
“今儿,让你瞧瞧爷的名号。”
话音落下,他侧头朝身旁的老蒯递去一个眼色。老蒯心领神会,二话不说径直朝着影院大门挤去。
“借光~”
“爷们儿借个道~”
他一路推搡避让天桥往来的人流,硬生生挤到售票窗口跟前。
身后排成长队的青年男女尽数面露愠色,不满地盯着这名插队的男子。
售票窗口前,老蒯探着头凑进窗沿,对里面的工作人员开口自报家门。
“还有没有靠前的位置,来十张。”
售票员捏着影票,满脸不耐地睨着插队的老蒯。
“呦,您是马王爷,还是北平市长?”
“甭搁这捣乱,后面排队去~”
遭人驱赶,老蒯依旧挂着满面笑意回话。
“南锣鼓巷和爷今儿带着全家老小过来捧场,这个面儿,您兜不兜?”
听见“和爷”这个名号,售票员脸上的不耐烦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脸谄媚恭维,连忙站起身赔笑应声。
“您稍等,兄弟这就让人把位置留出来。”
说罢,售票员丢下窗外吵嚷排队的众人,快步走到影院大门,低声跟守门的看场头目耳语几句。
影院的看场管事立刻走到老蒯身前,笑着递上一根纸烟。
“和爷能过来捧场,那是咱们电影院的福气。”
他望向门外摩肩接踵的人潮,客气问询:“这人挤人的地,要不劳烦和爷移个步?”
将烟别在耳上的老蒯抱拳向管事道谢,回身再度挤过人群折返。
老蒯刚一离开,这名看场管事立刻唤来手下。
“你立马去八爷送信,说南锣鼓巷和尚在电影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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