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5章 你恨他,但也爱他(1/2)
幻心镜的光芒散去,沈木睁开眼。
他站在沈重天记忆的边缘,脚下是那条熟悉的土路,两边是金黄的稻田。
沈秀英十六岁的背影刚刚消失在前方,那是和沈重天初遇的场景。
但这次沈木没有跟上去。
他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自己沾满泥土的布鞋鞋尖。
刚才那一幕还在他脑子里转——沈秀英蹲在槐树下看书,十六岁,鹅黄色的裙子,辫子上的发带随风飘。沈重天从路的另一头跌跌撞撞地走来,满身是血。
他们相遇了。
他以前觉得沈重天没有心。
绝情道,斩断尘缘,连自己女人都能抛弃的人,要心有什么用?
但他刚才在沈重天的记忆里看见了那颗心,它还在,一直在。只是被沈重天自己挖出来,踩碎,又一片一片捡起来拼好,再用绝情道的冰封住。
冰封住了,但碎痕还在。
顾云初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沈木沉默了很久,开口了。
“宗主,他走的时候,他以为他会回来的,很快。他以为只要把封印解除,仇家解决了,就能回来。他以为只需要一年,两年。但他没想到要二十年。他也没想到我娘会死。”
沈木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但我娘确实死了。他走了多久,我娘就等了多久。现在他回来了,我娘不在了。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然后他跪在我娘家门口,额头抵着青石板,像一条狗。”
沈木忽然转过身,看着顾云初。
“娘是郁郁而终的。她心里那个人走了,她的心就空了。但因为我,她撑着,为了我撑着。后来等我长大了,能自己活了,她放心了,心气儿散了,就撑不住了。”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但是她不怪他。她到死居然都不怪他,还在我面前维护他说只是打猎死了。”
顾云初看着他。“那你怪他吗?”
沈木沉默了。
记忆里沈重天跪在周婆面前,额头磕在青石板上,
“周婆,我重天对天发誓,我一定会回来。这辈子,我负谁都不会负沈秀英。”
他发了誓的。
他真的发了誓的。
他回来了的。
但他回来的时候,娘已经不在了。
“我怪我娘。”沈木说。
顾云初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我怪她太傻。”
沈木的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她等一个不知道能不能回来的人,等了那么久。她为什么等那么久,为什么要那么爱他?为什么不多爱自己一点?为什么要那么爱我?为什么?如果她没那么重情,没那么在乎他、在乎我,也就没那么累,就不会死的啊。”
他抬起头,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属于沈重天记忆的天空。
“我爹——沈重天——他有苦衷。他是真的回不来。可是,绝情道是什么?是斩断一切尘缘。他入了绝情道,他的道心告诉他,你不能回去,你的尘缘已经斩断了,你回去就是自毁道心。他怕。他怕回去就再也出不来了,他怕回去会连累我们,他怕自己不够强。他怕的事情太多了,多到忘了,我娘不怕。我娘什么都不怕。她不怕穷,不怕苦,不怕死。她只怕他回不来。他怕的那些东西,我娘一样都不怕。”
顾云初的声音很轻。“沈木。”
“嗯。”
“你爱他。”
沈木愣住了。
“我看出来了,你爱你父亲,你也没表现出来的那么恨他,可能你在恨他的同时你也在恨着自己。”
沈木的嘴张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你恨他,是因为他没有背负起一个丈夫,父亲的责任。
但是同时,你也爱他。
你不爱一个人,你不会恨他,你的恨里面,除了替你娘的那一份,还有你的那一份。但属于你自己的那一份恨。是因为他在你心里占了位置,那个位置空了,你难受。你恨他占了你心里的位置又跑了,你恨他让你难受。”
顾云初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沈木的心里,“所以你恨他,但是你也爱着他。”
沈木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风吹过记忆里的稻田,稻穗沙沙地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他想起小时候,村里的孩子都有爹,他没有。
他问娘,我爹呢?
娘说,你爹打猎摔死了。
他信了。他以为他爹死了。他没有爹。
但他也不需要爹。
他有娘就够了。他娘对他很好,很好很好。好到他觉得有娘就够了好到他不去想爹这件事。
但有时候,他看见别人家的孩子骑在爹的脖子上,他也会想——如果我有爹,他会不会也让我骑在他脖子上?
他不知道。他没有爹。
他没有想过自己会有爹。
后来他有了。沈重天来了。
他说我是你爹。
但看着他满头白发一脸冷漠。这不是他想象中的爹的样子。他想象中的爹不是这样的。
他想象中的爹会笑,会把他举高高,会教他打猎,会在娘生气的时候哄她。沈重天不会笑,不会举高高,不会哄人。他只会站在那里,像一根柱子。
沈木不想要这样的爹。但他想要一个爹。
他想要一个爹,和沈重天是不是这样的爹,是两件事。
“宗主。”
“嗯。”
“我现在该怎么办?”沈木迷茫的看着顾云初。
“把他找出来。他在这个记忆里,在最深的地方出不来。你要找到他,把他带出来。”
“找到了呢?”
“找到了,你告诉他,沈秀英不怪他。你也不怪他。”
沈木低下头。“我不怪他吗?”
“你怪他。但你也不想让他死。他死了,你就真的没有爹了。”
沈木站在那里。
风吹过来,带着稻田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顾云初,然后笑了。
笑得很难看,比哭还难看。
“宗主,你说话真准。”
“这是事实。”
沈木转过身,看着那条通往村子的土路。沈秀英和沈重天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前方。
他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去相遇,去相爱,去成亲,去过那三年最好的日子。沈重天困在那段日子里,困在最快乐的时候不肯出来。
沈木迈出了第一步。
他要找到沈重天。
沈木走在柳溪村的土路上,路两边的水田里稻子已经抽穗了。绿油油的一片,风一吹,沙沙地响。
他走得很快。
他必须找到沈重天。
沈重天的意识正在往深处陷,像一个人往沼泽里走,越走越深,越陷越快。
如果他陷到底,就再也出不来了。即使外面那具身体还活着,但这个人也算死了。沈木不想让他死。
他恨他,但不想让他死。
这两件事不矛盾。恨一个人和不想让他死,可以同时存在。
村子越来越近。
他看见了村口那棵大槐树,看见了树下那块石头。沈秀英曾坐在那块石头上看书,沈重天曾倒在那块石头前面。
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木从槐树下走过去。
他走过张婶家,门开着,院子里晾着衣裳,风把衣裳吹得啪啪响。他走过李叔家,门关着,烟囱冒着烟,不知道在煮什么。他走过王婶家,院子里没有人,鸡在啄食。
他走到自己家门口。
那排院子在记忆里还是老样子。白墙黑瓦,院墙上爬满了牵牛花。门虚掩着。
沈木推开门。院子里没有人。
石桌、石凳、竹榻、晾衣绳。
灶台是冷的,门是关着的,窗纸破了洞,风从洞里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音。
但这不是沈重天困住的地方。这是空壳,是记忆里没有被灌注情感的场景。真正的沈重天在哪里?
沈木站在院子里,闭上眼。
他试着去用心去感受沈重天的情绪。
他和沈重天有血缘关系。他们是父子。他的身体里流着沈重天的血,可能在某些时候,情绪是共通的。
他感受到了。
不是在这里。
不是在院子里,不是在屋子里,不是在任何一个具体的空间里。
在时间里。
在最快乐的那段时间里。
沈木睁开眼。
顾云初站在院门口,看着他。“找到了?”
“找到了。在最快乐的时候。他把自己困在最快乐的那段日子里,不肯出来。因为他知道出来之后,沈秀英就死了。”
“你能找到具体的位置吗?”
“能。”
沈木指了指自己心脏的位置,“在这里。不在外面,在里面。在他自己的心里。他把自己关在心里最柔软的那个地方,不肯出来。”
顾云初看着他。“你要进去。进到他心里最深处。”
“怎么进去?”
“你已经在了。他感受到了你在找他。他在等你。血脉在召唤他,他也在试图靠近你。你没感觉到吗?”
沈木闭上眼。
他感受到了。确实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召唤他,不是声音,不是画面,是一种感觉。
像小时候他在外面玩,天黑了,娘在院子里喊他吃饭。他听见那个声音就知道该回家了。
现在那个声音在用心喊他。
沈木睁开眼,转身走出院门。
顾云初跟在后面。“去哪儿?”
“去他离开的地方。”
沈木走在那条通往山里的土路上。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是沈重天恢复记忆的那条路。
那天他走了很远,走到了从没到过的地方,看见了一棵银白色的大树,树干上刻着重家的印记。然后记忆回来了,噩梦也回来了。
沈木走在那条路上。路两边的树遮天蔽日,越往里走越暗。阳光几乎透不进来,空气潮湿阴冷,带着腐烂树叶的气味。
他走到路的尽头。
那棵银白色的大树还在。
沈重天跪在树前。
他穿着那身月白色的长袍,银白色的长发散在肩上。他跪在那里,额头抵着地面,双手撑在泥土里,一动不动。
沈木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爹。”他叫了一声。
沈重天没有动。
沈木又叫了一声。“爹。”
沈重天的肩膀动了一下。他没有抬起头,声音从地面传上来,闷闷的。
“你叫我什么?”
“爹。”
沈重天的手抓紧了泥土,指节发白。“你再叫一遍。”
“爹。”
沈重天的肩膀开始发抖。
沈木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他看着沈重天的侧脸,那张和他七分相似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着,鼻子红着,嘴唇在发抖。
沈木从来没有见过沈重天哭,从来没有。
他以为沈重天不会哭,绝情道斩断尘缘,连眼泪都不会有。
但好像,他错了。
沈重天会哭。他只是不在人前哭。但现在他不在人前,他在记忆深处。在这里他不需要伪装。
“爹,你起来。”
沈重天摇了摇头。“起不来。”
“为什么?”
沈重天抬起头,看着那棵银白色的大树。记忆就是从这棵树回来的。他跪在这里,想起了所有的事。
他想起了自己是谁,想起了重家,想起了仇人,想起了他必须离开。
他也想起了沈秀英——那个在村口捡到他的姑娘,那个给他做饭、给他煎蛋、给他缝衣裳的姑娘,那个在他怀里睡着、在他肩上看星星、在他耳边说“重天,我找到了”的姑娘。
“我不能回去。”
沈重天的声音在发抖,
“我回去会害了她。我的仇家在找我,他们很强。我那个时候打不过他们。我回去就是把灾祸带给她,把灾祸带给整个村子。我不能回去。”
“但是你走了,也把她的心带走了。”沈木的声音很轻,“你走了多久,她就没了多久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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