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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6章 沈秀英的自白(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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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的日子,像流水一样。一天一天地过,不觉得快。

但回头看,哗的一下就过去了。

我以为会有很多个三年。

十个,二十个。

我以为我们会一起变老。

他的头发会变白。我会长皱纹,手会越来越糙,腰会越来越弯。他会说,秀英,你还是好看。我会说,你骗人。他说,没骗你。

我以为会这样的。

他走的那天,早上他进山了。我站在院门口送他,我说,早点回来。晚上我给你炖鸡。他说,好。

他走了。走进山道的雾里,背影越来越淡,最后看不见了。

那天晚上,我等了他一晚上。炖鸡凉了,我热了一遍。又凉了,我又热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锅里的汤快熬干了,鸡肉炖得都快化了。他没有回来。

第二天,他没有回来。

第三天,他没有回来。

第四天,我去找了周婆。周婆看着我的眼神不对,我就知道了。

她不用说话,我看她的眼睛就知道了。

她的眼睛在躲我,在闪,不敢看我。一个做了几十年媒、替人梳了一辈子头、什么场面都见过的老人,不敢看我。

我站在周婆家的院子里,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但我觉得好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冷。

我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我又想说点什么,又没发出声音。第三次的时候,我说,我知道了。

我说,我知道了。

然后我转过身,走了。

周婆在身后喊我,秀英,你没事吧?我回过头,笑了一下。我说,周婆,我没事。他走就走了,日子还得过。

我走回家,推开院门。

石桌上还摆着昨天的碗筷,炖鸡的盆子盖着盖子。灶台上的火早就灭了,灶膛里的灰是冷的。我走到灶台前,揭开盖子,鸡肉炖得太久了,筷子一夹就散。我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咽了。没什么味道。

我忽然想吐。

蹲在灶台旁边,干呕了好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

我月事两个月没来了。

我怀孕了。

我蹲在灶台旁边,一只手按着肚子,一只手撑着地面。

我的肚子里有一个孩子。他的孩子。他不知道。他走了,他不知道我怀孕了。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我想等他打完这趟猎回来,等大夫确认了,等胎稳了,给他一个惊喜。

他没有回来。

我蹲在那里,蹲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把剩下的鸡肉倒进碗里,一口一口地吃完。洗碗,刷锅,喂鸡,晒草药,做针线。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每一天都一样。

只是少了一个人。

沈木生下来的时候,是冬天。

那年的雪很大,院子里的牵牛花都冻死了,第二年春天没再发。

我躺在床上了,疼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他出来了。小小的,皱巴巴的,脸皱成一团,哭得很大声。

接生的周婆把他裹在襁褓里,递给我。

我接过来,低头看着他。他好像重天啊。像那个走了就没回来的人。

我说,木头。你叫沈木。木头的木。你爹那个人就跟个木头一样,一天天木讷的气死个人。

哎呀,我怎么又想到他了?

沈木三岁的时候,问我,娘,我爹呢?

我正在缝衣裳,手停了一下。

我说,你爹打猎摔死了。

他说,哦。

然后蹲在院子里继续玩泥巴。他没有哭,没有追问,没有闹。

他蹲在那里,用泥巴捏了一个小人,捏了又捏,捏了很久,捏好了放在石桌上。我后来去看,那个小人捏的是一个男人,高高大大的,没有脸。

他没有见过他爹。

他不知道他爹长什么样。但他捏了一个小人,高高大大的,没有脸。

他把那个小人放在石桌上,放了很久,直到泥巴干了,裂了,碎成粉末。风一吹,什么都没了。

他五岁的时候,我开始织布了。

以前不织布,是因为重天在,他什么都能干,用不着我织布。

他走了,我得养活沈木。我白天种地,晚上织布。织到半夜,胳膊疼得抬不起来,肩膀疼得睡不着。我在枕头底下压了一瓶药油,疼了就抹一抹,抹完了继续织。

每当晚上沈木睡在我旁边的时候,我都会低头看着他,他乖乖巧巧的睡在我身边,像一只小猫一样,让我的心里满满的。

沈木六岁的时候,开始懂事了。

他看见我织布织到半夜,第二天早上起来,把我的梭子藏起来了。

我说,木头,梭子呢?

他说,不知道。

我说,你藏哪儿了?

他说,不知道。

我说,你不拿出来,娘没法织布。织不了布,没钱买米。

他说,那就不吃饭了。

我说,不吃饭会饿。

他说,木头不怕饿。

我把他抱起来,抱得很紧。我说,木头,你爹要是还在,他一定很爱你。他走的时候都不知道有你。他如果知道,他一定不会走。

沈木听不懂。他没有挣扎,乖乖地让我抱着。他的小手搂着我的脖子,搂得很紧。

那是沈木唯一一次藏我的梭子。后来他没再藏过。

他长大了,懂事了,知道不织布就没饭吃。他不再藏梭子了,他帮我绕线。

他小小的手,拿着线轴,一圈一圈地绕,绕得很认真。

绕完了,举起来给我看,说,娘,你看,我棒不棒。我说,我家木头最最棒了。

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沈木十四岁的时候,居然开始自己修炼了???

他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说修炼有成就能挣灵石,挣了灵石就能给我买灵药吃,买了灵药我的腰就不疼了,胳膊就不酸了,就能睡个好觉了。

他练得很苦。

天不亮就起来,蹲在院子里打坐。他坐不住,坐一会儿就东倒西歪的,但他不放弃,坐倒了爬起来,再坐倒了再爬起来。

我看在眼里,很心疼。

我跟他说修炼是需要去到门派里面的,这样自己琢磨是琢磨不成的。

可是他不信,仍然每天除了帮我忙,就是在那里修炼。

最后我看不下去了,开始四处打听修仙门派的消息,一年后,终于打听到了。

好男儿志在四方,木头不能一辈子窝在村子里。

我开始给他收拾行李,一件衣裳,一双鞋,一袋干粮,一个水囊,还有那枚玉佩。

那枚玉佩,是重天给我的。

沈木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是祖传的。我说,木头,这是娘给你的,你戴着,别摘下来。他戴上了,说,好。

我送他到村口。

他站在大槐树下,背着行囊,看着我。

他长高了,比我高了一个头,肩膀宽了。

我说,走吧。

他说,娘,你回去。

我说,我看着你走。

他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我说,走吧。他又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又回过头。我说,走吧。第三次,他没回头。他走远了,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山道拐角处。

我站在村口,站了很久。天黑了,月亮升起来了。我转身走回家。

院子里空荡荡的。

石桌,石凳,灶台,晾衣绳。

鸡笼里的鸡已经卖了,他走了,我一个人顾不过来。

我在石凳上坐下来。

月亮很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我抬头看着那轮月亮,想起很久以前,也是这样的月光下,重天坐在我旁边,我靠在他肩膀上,看星星。

我说,天上的星星是不是每个人死了都会变成一颗?

他说,不知道。

我说,我觉得是。我爹我娘肯定变成了两颗,挨在一起的,像他们生前一样。

他伸手把我往怀里揽了揽,说要一辈子都对我好。

现在的我坐在石凳上,看着月亮。

月亮旁边有一颗星星,很亮,一闪一闪的。

我说,爹,娘,你们看见了吗?你们的外孙,叫沈木。他长大了,出去闯了。他在努力的让他娘过得更好。

可是,

没有人回答我。

月亮还是月亮,星星还是星星。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吹得牵牛花沙沙地响。

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坐到半夜,坐到月亮西沉,坐到露水打湿了我的头发和衣裳。

我的腰疼得厉害,胳膊也疼。我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扶着石桌站了好一会儿才能动。我走回屋里,躺在沈木的床上。被子上还有他的气味,淡淡的,像阳光晒过的棉花的味道。

我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闭上眼。

我睡不着。我每天都睡不着。躺下去,闭上眼,脑子里全是事。沈木在外面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有没有人欺负他?他会不会被人笑话?他会不会想我?他会不会回来?

我想他回来。又不想他回来。他回来,就没出息。他不回来,我就一个人。

我每天坐在院子里,看天。看云。天很蓝,云很白。云在天上飘,慢慢地,不急不躁。我想起重天。云像他。他在天上飘,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他说他会回来的。他骗人。他不回来。他骗了我一辈子。

我不怪他。

我不怪他。

我不怪他。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说三遍,就是真的。说三遍,就不怪了。

我说了三遍。

可我还是怪他。但我怪他也没用。他不回来,我怪他他也不回来。

沈木走后的第三年,我的身体不行了。

其实早就不行了,只是撑着。

撑到他走了,撑到他安顿下来了,撑到他不用我再操心了,撑不下去了。

腰疼得直不起来,胳膊疼得举不动,眼睛花了,看不清针眼。我开始咳血,每天早上起来,枕头上都是血。我用被子把枕头盖住,不想让人看见。

村里人来看我,我说没事,老毛病了。他们不信,要带我去看大夫。

我说,不用。看什么看?看了也治不好。人老了,就是这样。

我才不到四十岁,但看起来像六十多。头发白了,腰弯了,背驼了。

我去井边打水,低头看见水面上映出的脸,愣了好一会儿。

这是谁?

这不是我。

我爹在的时候,说我长得像他,大眼睛,高鼻梁,皮肤白。我娘说我好看,说十里八乡的姑娘,就我最好看。

水面上的那个人,不是我。

她是沈秀英。

她是沈秀英,但她不是我。

我是十六岁的沈秀英,是穿着鹅黄色裙子、蹲在槐树下看书的沈秀英,是敢把陌生男人背回家、敢嘴对嘴喂药的沈秀英,是会笑会哭会唱歌的沈秀英。

水面上的那个人不是。她是沈秀英。但她不是我了。

我想她了。

十六岁的我。我想她了。

她在哪里?

她是不是还在那棵槐树下看书?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鹅黄色的裙摆上。她抬起头,看见一个满身是血的男人从路那头走过来。

她接住了他。

我也接住了他。

我接住了他,然后失去了他。

……

重天,对不起。我可能等不起了。我的头发等白了,腰等弯了,眼睛等花了,命等没了。

……

可我还是想见你。

我想见你。我想问你,你过得好不好?你还记得我吗?你还记得柳溪村吗?你还记得村口那棵大槐树吗?你还记得我们家院子里的牵牛花吗?你走了以后,牵牛花冻死了,我又种了。种了三年才爬满墙。你看见了吗?你有没有看见?

你没有看见。

你走了。你走了就没回来过了。

我死了。

我死的那天,还是春天。桃花又开了。

我躺在沈木的床上,枕头上全是血。

我没有叫人,没有喊疼,没有哭。我看着窗外的桃花,粉红粉红的,落了满院子。和我爹走的那年一样,和我娘走的那年一样。

我想起我爹说的话。做人,骨头要硬,心要软。

我的骨头硬了一辈子。我的心疼了一辈子。

我闭上眼。

我想起重天,想起沈木。一个走了,一个也走了。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回来,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我等了两个人,两个都走了。我等了一辈子,什么都没等到。

但我不后悔。不后悔嫁给他,不后悔生下沈木,不后悔等他。

我等过了。

等不到,是我命不好。

等不到,我不怪别人。只怪我自己。怪我自己太爱他了。

木头啊……娘不怪你,娘就是太想了。

我说完这句话,闭上眼。再也没有睁开。

如果你要问我,后悔吗?

我会说。我从来都不会后悔。

我曾经心动过,开心过,用心过,拥有过。

这就够了。

重天,木头,

我走了。

我的骨头硬了一辈子。我的心也疼了一辈子。

够了。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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