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安静(2/2)
“今天还活着。今天就不想了。”
他不说话了。
卡娜坐在那里,抱着膝盖,看着猫舔爪子。猫舔完了,抬起头,喵了一声。她把它抱起来,放在膝盖上。猫缩成一团,开始打呼噜。
拉斐尔坐在防炮洞里,靠着墙,本子摊在膝盖上。他握着笔,在写。写今天的日期。他不知道今天是几号,他写了一个问号,然后在问号后面写:今天没打。很安静。
他写完了,看着那行字。然后他在
他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笔别在耳朵上,合上本子,闭上眼睛。
他在想那些德国人。那些在对面战壕里的人。他们在干什么?也在写日记?也在教新兵挖战壕?也在看着这边,想着这边的人在干什么?
他不知道。
他睁开眼睛,看着洞顶。木板上的裂缝还在,土还在往下掉,细细的,沙沙的。他听着那个声音,听了很久。
艾琳坐在战壕拐角处,靠着壁,腿伸着。她把装置从身上解下来了,放在旁边。四个盒子,整整齐齐地排着。
她没看那些盒子。她在看天。天是灰白的,有一块地方亮了一点,像一个没洗干净的盘子。她看着那块亮的地方,看了很久。
卡娜走过来,坐在她旁边,把猫放在她腿上。
“它在打呼噜。”卡娜说。
艾琳低下头,看着猫。猫缩成一团,下巴搁在她的膝盖上,眼睛闭着,呼噜呼噜的。
“它什么都怕。”卡娜说。“也什么都不怕。”
艾琳摸着猫的背。一下一下的。
“它不知道什么是怕。”艾琳说。“它只知道现在。现在暖的,现在有人摸它,现在有吃的。就够了。”
卡娜看着她。
“人不行。”艾琳说。“人知道太多了。”
她把手从猫背上拿开,放在膝盖上。猫睁开一只眼,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
下午。太阳要落了。看不见,但天暗了一点。灰白的变成灰黑的,慢慢地,像什么东西在合上。
雅克坐在防炮洞门口,靠着沙袋。西蒙娜坐在他旁边,抱着膝盖。
“今天还学什么?”她问。
“今天不学了。”雅克说。“累了。”
“我不累。”
“我累了。”
西蒙娜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的地方有血痂。他靠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的树。
“你昨晚没睡。”西蒙娜说。
“睡了。”
“没睡。我听见你翻来翻去。”
雅克没说话。
“你为什么不睡?”西蒙娜问。
雅克沉默了很久。
“睡不着。”他说。
“为什么睡不着?”
他又沉默了很久。
“怕。”
“怕什么?”
“怕你学不会。”
西蒙娜没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有泥,指甲里有泥,洗不掉的。她把手指攥起来,攥成拳头。
“我会学会的。”她说。
雅克没回答。
“我会学会的。”她又说了一遍。
雅克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的红,是没睡好的红。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我知道。”他说。
他转过头,看着天。天是灰黑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看着,好像那里有什么东西。
“但万一我没教会你呢。”他说。
声音很小。像跟自己说的。
西蒙娜听见了。她没说话。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颗石子,圆圆的,滑滑的。她攥着它,攥紧了。
天黑了。
没有炮击,没有哨声,没有喊叫声。天就那么黑了。灰黑的变成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了。
艾琳坐在射击台上,靠着墙,闭着眼睛。猫缩在她腿上,打呼噜。卡娜靠着她,呼吸很浅。
远处有炮声。很远,闷闷的。不像打仗,像什么东西在喘气。
她把手伸进衣领里,摸到那颗弹壳。摸着那些花瓣,摸着那些纹路。一下一下的。
她在想那些刻在壁板上的字。在想那朵铅笔画的花。在想那个写了“母亲”又被她擦掉的人。
每个人都在教。教怎么挖战壕,教怎么听炮弹,教怎么活下去。但谁也教不会。因为谁也学不会。
她摸着那颗弹壳。花瓣还在,还在硌手。
远处有炮声。一下,两下,三下。
她听着那个声音,听着它一下一下地响。
她在数。
数到不知道多少的时候,停了。
她等着下一声。
它没来。
她等了一会儿。
还是没来。
她松开手,把弹壳塞回去,贴着心口。
黑暗里只有风。只有远处闷闷的炮声。只有猫的呼噜声,一下一下的。
雅克还没睡。他坐在防炮洞门口,靠着沙袋,看着黑暗。西蒙娜靠在旁边的沙袋上,睡着了,呼吸很轻。她的手里还攥着那颗石子,攥着,没松开。
雅克听着她的呼吸,听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天。天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看着,好像那里有什么东西,好像他能在那里找到什么答案。
他找不到。
风从开阔地上吹过来,冷了。他把军大衣的领子竖起来,缩了缩脖子。
西蒙娜在梦里动了一下,翻了个身,又不动了。
雅克伸出手,把滑下来的军大衣重新盖在她身上。
然后他坐回去,靠着沙袋,看着黑暗。
他没睡。
他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