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地狱夜（2/2）

卡娜在她旁边跑。猫不在她怀里。猫在洞里。但她没停下来。她在跑，跟着艾琳跑。

雅克在她后面跑，一只手拉着西蒙娜。西蒙娜在跑，跌跌撞撞的。

勒保不在。不知道在哪。

有人从后面追上来，超过了她。有人从后面倒下去了，没再起来。

她跑过拐角。跑过防炮洞。跑过那些已经不能跑的人。

有人蹲在战壕里，抱着头，不肯走。有人从她旁边跑过去，又跑回来，蹲下来拉那个人。拉不动。又拉了一下，还是拉不动。他站起来，跑了。

有人从后面跑过来，撞了她一下，把她撞到壁板上。她站稳了，继续跑。

她跑过一段被炸塌的地方。沙袋散了，土堆在路上，她踩上去，滑了一下，膝盖跪在碎木头上，疼的。她爬起来，继续跑。

卡娜在她旁边跑。跑着跑着，突然停了。

艾琳也停了。她回过头，看着卡娜。

卡娜站在那里，喘着气，脸是白的，嘴唇是白的。她的眼睛看着后面，看着她们跑过来的方向。

“猫。”她说。“猫还在洞里。”

艾琳看着她。

“我要回去。”卡娜说。她转过身，要往回跑。

艾琳抓住她的手腕，抓得很紧。卡娜挣了一下，没挣开。

“来不及了。”艾琳说。

“猫在那里。”卡娜的声音在抖。“它一个人在洞里。”

“它会自己找地方躲。”艾琳说。“猫会躲。”

卡娜看着她。眼睛里全是泪。泪在眼眶里转，没掉下来。她看着艾琳，看了很久。

“它会死。”卡娜说。

“谁都会死。”

卡娜没说话。她站在那里，看着后面。炮弹还在落，远的，近的，连成一片，听不清了。战壕那头有人在喊，在叫，在哭。

艾琳拉住卡娜的手，拽着她跑。

她们跑过那段战壕。跑过那些被炸烂的沙袋。跑过那些躺在地上的人。有人伸出手，喊了一声，听不清喊什么。她们没停。

她们跑到了后面。那段没有被炮火覆盖的战壕。那里已经有人了，蹲着，躺着，靠着墙，喘着气。有人在包扎伤口，有人在喝水，有人在哭。

艾琳停下来，靠着战壕壁，滑坐到地上。胸口在烧，嗓子在烧，肺里像着了火。她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

卡娜坐在她旁边，抱着膝盖。她的手在抖，全身都在抖。她把脸埋进膝盖里。

“猫。”她说。声音闷在膝盖里。

艾琳没说话。

她把手指伸进衣领里，摸到那颗弹壳。花瓣还在，还在硌手。她攥着它，攥紧了。

远处还有炮声。但近了。是后面的炮，在还击。轰隆轰隆的，像打雷。

勒布朗从后面走过来，蹲在她旁边。他的脸上有泥，有汗，有血。不是他的血，是别人的。他用手背擦了一下脸，血和泥混在一起，越擦越脏。

“多少人跑出来了？”有人问。

“不知道。”

“勒保呢？”

“没看见。”

没人说话了。

雅克从后面走过来，拉着西蒙娜。西蒙娜的脸上有泥，有泪，有不知道什么东西。她在抖，全身都在抖。雅克把她拉到战壕壁旁边，让她坐下。她坐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膝盖里。

雅克蹲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他的手也在抖，但他放在那里，没拿开。

卡娜坐在那里，抱着膝盖，脸埋在膝盖里。

她在哭。不是大声的哭，是很小的、压着的、像什么东西在喉咙里滚的声音。肩膀在抖，一耸一耸的。

艾琳看着她。她伸出手，放在卡娜的后脑勺上。卡娜的头发里有泥，有碎沙子，有不知道什么东西。她把手放在那里，没拿开。

远处有炮声。但远了。闷了。

卡娜哭了很久。

然后她不哭了。

她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脸上全是泪和泥，擦不干净。她看着艾琳。

“猫会躲的。”她说。声音是哑的。

“嗯。”

“猫知道怎么躲。”

“嗯。”

卡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猫。她把手指攥起来，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

她没再说话。

艾琳把手从她后脑勺上拿开，放在膝盖上。

远处还有炮声。但小了。像心跳。

她靠着战壕壁，闭上了眼睛。

她在想那只猫。那只瘦瘦的、花花的、会打呼噜的猫。它缩在洞里，一个人，不，一只猫。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洞在抖，土在往下掉，圆木在嘎吱嘎吱响。它会找个角落缩起来，把脑袋藏起来，以为看不见就没事了。

猫不知道怕。

猫只知道现在。

现在洞在抖。

现在土在往下掉。

现在它在抖。

艾琳睁开眼睛，看着天。天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只有远处闷闷的炮声。

她把弹壳攥在手心里，攥紧了。

她想起卡娜说的那句话。“它会死。”

谁都会死。

她松开手，把弹壳塞回去，贴着心口。

闭上眼睛。

她没睡着。

但她闭上了眼睛。

黑暗里只有风。只有远处闷闷的炮声。

没有猫的呼噜声。

今晚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