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军令(2/2)
等她说完,他把笔放下,翻了一下他写的那些东西。密密麻麻的,有的地方工整,有的地方潦草,有的地方画了箭头,从这页连到那页。他看了大概一分钟,然后把文件夹合上。
“所以,”他说,“它能让一个人打死更多人?”
艾琳看着他。
实验室里很安静。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光从另一半照进来,落在仪器上,落在桌子上的图纸上,落在贝克尔中尉白色的手套上。教授就坐在他那,一直没说话,低着头看图纸,好像没在听。但他的手停住了,手指按在纸面上,一动不动。
艾琳看着贝克尔中尉。
他的表情是认真的。不是那种故意要问一个尖锐问题的认真,是真的在问。他听了十分钟,写了那么多页,想了那么多,最后得出的问题就是这个。不是他笨。是他只能从这个角度理解。他是一名军官。他的工作就是打胜仗。打胜仗就是让对面死更多的人,让自己这边死更少的人。这是他的逻辑。简单。直接。在这个逻辑里,所有的技术都只有一个目的:更有效地杀死敌人。
她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想说不是这样。想说这个装置是为了减少伤亡,是为了让术师不用四个人站在那儿当靶子,是为了让人活着回来。但她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发现那些话在贝克尔中尉的逻辑里,翻译过来还是同一句话:让一个人打死更多人。
她闭嘴了。
过了几秒。
“是。”她说。
贝克尔中尉点了点头,在文件夹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把笔别在文件夹上,合上公文包,站起来。动作很快,像他走进来时一样快。嗒嗒嗒的,鞋底踩在地板上。
“下周我再来。”他说,“到时候可能需要你写一份书面材料,介绍一下具体工艺流程和成本。格式什么的我会告诉你的。不用担心,不难。”
他走到门口,转过身。
“对了,”他说,“我叫贝克尔。叫我贝克尔就行。中尉什么的,在实验室里就不用叫了。”
他走了。
门关上了。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嗒嗒嗒的,越来越远。然后没有了。
艾琳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体两侧,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教授从图纸上抬起头。他没说话,只是看了艾琳一眼。那一眼不长,也不是安慰。只是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看图纸。
艾琳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凉风灌进来,吹在脸上。外面的天还是灰的。院子里,那块床单还晾着,风吹着它,鼓鼓的,像一个人站在那里,胖胖的,站了很久。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封信。卡娜写的。纸是皱的,边角软的。她的手指摸着那些褶皱,摸了一会儿。
贝克尔中尉问她:它能让一个人打死更多人?
她说:是。
这是实话。她知道这是实话。从第一天开始,这就是实话。她研究这个装置,不是为了杀人。但它的功能就是杀人。她没办法否认。就像一把刀,你用它来切面包,但它还是一把刀。可以切开面包,也可以切开别的东西。
她靠在窗框上,看着外面的天。
天灰灰的。云很低。像是要下雨,又像是下过了。分不清。
索菲的面包店在身后,在楼下。她在厨房里。也许在揉面,也许在发呆,也许在算账。不知道。但她在那里。在同一个屋檐下。在同一栋房子里。
艾琳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指上沾了纸的碎屑,细细的,白白的。她吹了一下,碎屑飞走了,在光里闪了一下,就看不见了。
她转身走回实验室。
教授还在看图纸。她走过去,坐在他旁边的那张凳子上。凳子没有靠背,坐上去硬硬的,不舒服。她没动。
教授把一张图纸推过来。
“你看看这个。”他说。
她低下头,开始看。
纸上的线条整整齐齐的。标注密密麻麻的。她看了几行,眼睛跟着那些线走,从这边走到那边,从那边走到这边。走了一遍,没懂。又走了一遍。懂了。
“这是新的?”她问。
“嗯。国防部找了一批工程师画的。他们想把你的装置缩小。”
艾琳看着那张图纸。
“能缩小吗?”教授问。
“不能。”她说。
“我知道。”教授说。
他把图纸拿回去,叠了一下,叠成四折,放在一边。没扔。也没再打开。就那么放着,叠得整整齐齐的。
实验室又安静了。
窗外,风大了。床单被吹得哗啦啦响,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鼓掌。
艾琳坐在那张硬凳子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那些落满灰的仪器。它们被擦干净了。原来每一台都是深色的,金属的,沉甸甸的,像沉默的动物蹲在桌子上。不说话。也不会说话。但它们在这里。在她面前。在她的手底下。
她想到贝克尔中尉。想到他说“它能让一个人打死更多人”的时候,表情是认真的。他真的在问。他真的想知道答案。他听到了答案,记下来了,合上文件夹,走了。明天他还要去别的地方,见别的人,问别的问题。后天也一样。大后天也一样。战争结束以前,他每天都会做同样的事。问,记,走。再问,再记,再走。
他也是机器的一部分。一个零件。换掉他,换上另一个人,也一样。
她站起来,走到频率发生器前面,把手放在旋钮上。旋钮是金属的,凉的,表面有细密的滚花。她的手指按在上面,感受那种凉。
拧了几下旋钮,指针动了。稳稳地停在45上。没晃。
她把手指收回来。
窗外的风停了。床单也不响了。贴在晾衣绳上,一动不动,像一个很累的人终于躺下了。
天还是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