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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 晚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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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的“回去”,不是回到这间厨房,不是回到这张桌子前面,不是回到这个有灯、有汤、有红酒的地方。她说的是回到那个能正常生活的人。回到那个不需要用力才能听懂别人说话的人。回到那个看到洋葱不会站在那里想很久的人。回到那个能笑、能哭、能在下雨天不用想起战壕的人。

同时,卡娜的信又让她舍不下他们,她甚至有种要去前线继续陪他们的冲动。

她说不出来这些。

这些东西太大了,太乱了,太沉了,像一堆被炮火翻过的土,什么都长在上面,什么都挖不出来。她只能摇头。摇了一下。很轻。但索菲看见了。

索菲的手在桌子上,动了一下。手指伸过来,碰到了艾琳的手指。凉的。艾琳的手指总是凉的。以前也是,现在也是。但以前凉是因为冬天没有暖气,现在凉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说不上来。

索菲握住了艾琳的手。

她的手是热的。一直都是热的。揉面揉的,烤面包烤的,洗碗洗的。那双热的手现在包着那双凉的手,把热量一点一点传过去。像冬天把冻僵的手放在热水里。那温度不是一下子涌进来的,是慢慢渗进来的,像水渗进干裂的土里,一点一点,很深。

艾琳看着那两只握在一起的手。没动。也没说话。

索菲张了张嘴。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她想说:我不想一个人了。

这句话没说出来。

这一年多,她一个人守着面包店。早上起来揉面,上午烤面包,下午收拾,晚上关门。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洗碗。一个人上楼。一个人躺在床上,听外面的风声,听楼下的老鼠啃东西,听钟敲了一下又一下。她以为自己习惯了。但艾琳回来的两次,她站在柜台后面,看见那个人在自己面前,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她忍住了。没哭。但她知道,她没有习惯。她只是把那个不习惯压下去了,压在很深的地方,压了一年多。压到以为它不在了。但它还在。一直都在。一碰就疼。

她想说这些。但她看着艾琳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光,是光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出不来。那张脸瘦了,颧骨高了,下巴尖了,皮肤粗糙了,嘴唇干裂了。那不是她认识的那个人。但她认识她。比谁都认识。

她握着艾琳的手,紧了紧。

那些话在嘴边绕了一圈,又咽回去了。

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动了一下。

艾琳看见了。但她没问。

她知道索菲想说什么。就像她知道手指放在旋钮上应该往哪边拧。不用看,就知道。因为那只手是她的。这个人也是她的。

她握着索菲的手,握了一会儿。

汤凉了。面包硬了。酒还剩下半瓶,在杯子里,深红色的,灯光照进去,像一块暗色的宝石。

窗外的风还在吹。嘎嘎的,窗户在响。厨房里很暖和。钟还在走。滴答滴答的,一秒一秒的,不着急。

索菲把艾琳的手翻过来,看了看她的手掌。那些茧还在,黄的,硬的,在食指和中指的根部,还有虎口。她用指腹摸了一下那些茧,粗粗的,像砂纸。她的手在上面滑过,一遍,又一遍。

艾琳没抽回来。

她们就这么坐了一会儿。

谁都没说话。

灯还亮着。

厨房里的声音慢慢小了。火灭了。钟还在走。窗外的风小了一点,窗户不响了。一切都安静下来,只剩下她们自己的呼吸。很轻,很慢,像两只猫睡在同一张椅子上。

索菲站起来。把碗收了。把锅端到水池里。开水龙头,水哗哗的,冲在碗上,冲掉了汤渍,露出了白色的瓷。她洗得很慢,一个碗洗了很久,冲了一遍又一遍。水一直在流。哗哗的。像一条河。

艾琳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围裙的带子在背后系着的那个蝴蝶结,歪的。灯光照在上面,照着那两条长短不一的带子,它们垂在那里,在风里轻轻晃——不,没有风。是她在晃。她在洗碗,身体微微动着,那两条带子也跟着动。

她把最后一滴酒喝完。酒是凉的,涩的,后味还是苦的。她把杯子放下。

站起来,走到水池边。

索菲在洗碗。泡沫很多,白色的,堆在池子里。她的手泡在泡沫里,看不见,只能看见她的手肘在动,一下一下的,有节奏。像揉面。像做所有那些日复一日、不需要思考但必须有人做的事。

艾琳站在她旁边,没说话。拿起一块干毛巾,把她洗好的碗擦干,叠在旁边。

她们就这么站着。一个洗,一个擦。谁都没说话。

水龙头关上了。

最后一个碗擦干了。

索菲把手在围裙上擦干,转过身,看着艾琳。

索菲伸出手,把艾琳脸上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像碰一个很容易碎的东西。

“明天的事,”她说,“明天再说。”

艾琳张了张嘴。没说话。

她回到桌边坐下。

索菲把汤热了。锅又坐回炉子上,火又开了,嘶嘶的。热气又冒出来了。厨房里又暖和了。

她们继续吃。汤热了,味道比刚才浓了。面包虽然硬了,但蘸了汤就软了。酒还剩最后一点,倒进杯子里,刚好一人一口。

窗外的风又大了。窗户嘎嘎的。

但厨房里,灯亮着。

她们坐在灯下。对面。很近。伸出手就能碰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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