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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5章 成本(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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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文件夹合上,靠在椅背上,呼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像一个人在水底憋了很久,终于浮出水面。

他看着桌上那一堆纸。纸上写满了字,数字、名称、问号、箭头、圆圈。有的地方他写得太快了,字迹潦草,连他自己大概都不认识。

他拿起笔,在文件夹上写了一个数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写完了以后,看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文件夹合上,放进公文包里。拉拉链的时候,拉链卡了一下,他使劲拽了拽,拽过去了。嘶的一声,很响。

“我回去汇报。”他说。

他站起来。

走到门口,转过身。

“明天我还来。”他说,“也许会有新的问题。”

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着,嗒嗒嗒的,越来越远。

第二天。

贝克尔中尉又来了。还是那件灰色夹克,还是那个公文包。他的眼睛了两下就出门了。

他走进来,没坐下。站在桌子旁边,打开公文包,抽出文件夹。

“我查了价格。”他说。

然后念了几个数字。碳化硅纤维束的价格比战前涨了三倍。那两种进口试剂根本买不到,库存的价格翻了五倍。铝铜合金涨了百分之四十。精密元件的筛选成本比战前翻了一倍。那个核心部件,整个法国只有两家工厂能生产,现在两家都在赶军方的订单,如果要插队,价格另算。

他把所有数字念完了。

然后把文件夹合上。

“总共多少钱?”艾琳问。

贝克尔中尉沉默了一会儿。

“将近九千法郎。”他说。

贝克尔中尉看着她。没说话。

实验室里很安静。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说什么。风吹进来,把桌上的一张纸吹起来,飘了一下,落在贝克尔中尉的文件夹上。他把纸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

“九千法郎。”他重复了一遍。

贝克尔中尉靠在椅背上。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

“列兵一个月的津贴是二十五法郎。”他说。

“我知道。”艾琳说。

沉默。

“一个装置抵一个列兵三十年的津贴。”他说。

“是。”

他看着艾琳。

“能不能用便宜的东西代替?”

艾琳看着他。

实验室里很安静。教授不在。只有他们两个人。仪器蹲在桌子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是昨天刚擦过,今天又落上的。窗外那堵墙还在,墙上的草还在,黄了,叶子干了,在风里瑟瑟地响。

“能。”艾琳说。

贝克尔中尉的眼睛亮了一下。很短。像火柴擦了一下。

艾琳看着那个亮了一下又灭了的瞬间,说:

“但人会死。”

贝克尔中尉没说话。

他的嘴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站在那里,手还放在文件夹上,手指按着那个白色的标签,按得很用力,指尖发白。

艾琳看着他。他的脸还是干净的,没有泥,没有血,没有伤疤。但那双眼睛来不那么干净了。像一个干净的盘子上有了一道裂缝,裂缝不大,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碳化硅纤维换成普通的铜线,能省三千法郎。”艾琳说,“但铜线在高温下会熔断。熔断的时候,以太能会失控。操作者的手会被烧焦。如果运气好,只是手。如果运气不好,以太能沿着导线倒灌进主机,主机炸了,肚子就没了。”

贝克尔中尉的手指从文件夹上松开了。

“冷却结晶层换成普通的石棉隔热,能省两千法郎。但石棉不会主动散热,它只是把热挡住。热量会堆积在导线里,越积越多,直到把保护套烧穿。烧穿以后,以太能会直接反冲身体,没人能扛住。”

贝克尔中尉的眼睛垂下去了。看着桌面。桌面上有划痕,深的浅的,纵横交错。

“精密元件从百分之一精度换成百分之五精度,能省一千五百法郎。但精度不够,分频计算就会出错。分频错了,操作手发出的就不是他想要的术式。也许是一个火球,但他想发的是屏障。火球不会打在敌人身上,会打在自己人身上。”

贝克尔中尉闭上了眼睛。

“热力学缓冲系统的传感器去掉,能省几百法郎。但没有了传感器,装置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过热。它会一直工作,直到把自己烧毁。烧毁的时候,操作者还在里面。他身上的装置会变成一个烧红的铁壳,脱不下来。脱不下来。要等他死。死了以后,皮肤和肌肉和装置粘在一起,分不开了。”

贝克尔中尉睁开眼睛。他的眼眶有点红。像是没睡好。

“所以,”艾琳说,“能便宜。但人会死。”

贝克尔中尉站在那里。很久。

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公文包夹在胳膊了一下,夹住了。

“我回去汇报。”他说。

他的声音和昨天一样。但不一样。声音是一样的,调子是一样的,词是一样的。但声音后面的那个东西不一样了。昨天那个东西是任务。今天那个东西是什么,艾琳说不上来。

他转过身,往门口走。走得很慢。不是故意慢的,是脚自己慢了。鞋底踩在地板上,不再嗒嗒嗒了,是拖着的,沙沙的,像落叶被风吹过路面。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转过身。背对着她。

“那个会死的,”他说,“是操作者,还是敌人?”

艾琳没回答。

他站在那里。等了几秒。也许等了更久。也许只有一秒。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是拖着的。沙沙的。越来越远。然后没有了。艾琳独自坐在实验室里。手放在膝盖上。她的手指上还有茧。拧旋钮拧出来的茧已经淡了,薄了,不像以前那么硬了。但拿枪磨出来的那些茧还在,在食指和中指的根部,在虎口。那些茧消不掉。它们会长在那里。一直长着。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把那双手翻过来,看着手心。纹路很深,杂乱的,像一张地图。她看着那些纹路,看了很久。

窗外的风停了。墙上的草不响了。天还是灰的。云很厚。

她把手翻回去,放在膝盖上。

实验室里很安静。钟在走。不是这间屋子的钟,是走廊尽头的钟。滴答滴答的,很远,很轻,像心跳。

她在那里坐着。

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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