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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1章 交托(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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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有人在远处唱歌。听不清歌词,只听到调子,一高一低的,拉得很长。唱了几声就停了,然后又是安静。屋顶上的鸽子大概已经睡了,没有再走动。只有风还在吹,把窗帘的边角吹得轻轻拂动,像在水里飘着。

艾琳重新闭上眼睛。

但她没有睡着。她只是闭着眼睛,感觉到索菲的手还搭在她的肩上,感觉到呼吸在胸腔里一进一出,感觉到枕头套上棉布的纹路贴着她的脸颊。

“索菲。”

“嗯。”

“我把事情交给教授了。”

索菲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了。

“就是国防部的那个装置。贝克尔那边的事。”艾琳说,“我撑不下去了。画不动了。让教授去做剩下的决定。”

索菲没有说话。

“你会不会觉得我在逃避?”

“不会。”索菲说。

艾琳睁开眼睛。

在暗里,她看不清索菲的表情。但她听得出那个声音里没有犹豫。那种确定,让她想起索菲揉面的时候,手指按下去的那种力道。

“你撑了很久了。”索菲说,“比大多数人撑得久。”

艾琳没有回应。她把脸侧过去,贴着枕头,感觉到棉布在脸下微微发凉。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银白色线条,像一根拉直的棉线,从窗口一直延伸到墙角。

“那剩下的,”艾琳说,“我不想了。”

“嗯。”

“教授会做好的。”

“我知道。”

“教授会替我做剩下的决定。”

“我知道。”

艾琳停顿了一下。

“那些图纸会变成一种武器。”

索菲的手在她的肩上,没有动。

“它会被送上前线。”艾琳的声音低下去,“会有人穿着它,走进战壕。可能会死。”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那些念头在脑子里转了很久,但真正要说出来的时候,每一句都像是被砂纸磨过,粗糙、碎、不成形。

索菲的手从她的肩上滑下来,落到她的手边。她的手指碰到艾琳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握住了。

艾琳感觉到那些粗糙的指腹,裹着她的手指。

“你手好凉。”索菲说。

“嗯。”

“我给你焐焐。”

艾琳没有说话。她感觉到那股暖意从指间开始,一点一点往掌心里渗。像有一条很细的河,从索菲的手心流向她的手心,不急,不停,只是一直流着。窗外的那道月光慢慢地移动了一点,从墙角移到了墙根,在地板上留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淡痕。

远处有一列火车经过,声音很低,像一个人在地底下翻了个身。铁轨的震动透过空气传过来,很细微,像是大地本身在均匀地呼吸。她感觉到那些震动经过她的身体,从床垫

她的手指在索菲的掌心里慢慢暖和起来了。那股暖意顺着血管往上走,经过手腕,经过小臂,一点一点地扩散到肩膀,散成一片。像是有一股流动的、稳定的力量从那只手里传过来,不是治疗,不是安慰——只是在那里。

“索菲。”

“嗯。”

“我造的那个东西,”艾琳说,声音轻得像棉絮,“如果它杀了一个人,那个人不是我认识的。”

索菲没有打断她。

“但那个人也是别人的露西尔。”

她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喉咙紧了一下。露西尔。那个在火车上缩在角落里、饿得发绿的女孩。那个以为能吃饱饭就能活过战争的女孩。那个在以为可以回家的时候被人割喉的女孩。她的名字在艾琳的舌尖上停了一下,落下来,落在暗里,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里,慢慢沉下去了。

索菲握着她的手,没有动。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艾琳说,“我造了一个东西,它会杀人。我知道它会杀人。但我还是造了它。因为我抵抗不了。”

她停了一下。暗里她的声音变得更低,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升上来的气泡,浮到水面就碎了。

“我抵抗不了。”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她感觉到一种很奇怪的轻松。像是拎了很久的一个很重的东西,终于松手了。不是放下了,是掉在地上了。它还在那里,但她的胳膊松了。

索菲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那就先不抵抗了。”她说。

艾琳抬起头。在暗里她看不清索菲的脸,只看到那双眼睛里的微光。

“你就歇着,”索菲说,“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想。等你想动了,再动。”

艾琳看着那双眼睛。在那片很暗的、只有一点月光衬着的微光里,她看见那些眼瞳的黑色,很深很沉。

“你不怕吗?”她问。

“怕什么?”

“怕我变成另一个人。”

索菲沉默了一下。那段时间不长,但艾琳感觉到那段时间的重量。

“你变不了。”她说,“你是什么样的人,不会因为这些事就变。”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索菲说,“我是那个给你留汤的人。你出去走了一上午,回来的时候你还是你。吃了饭你还会说,汤里有胡萝卜你会先挑出来吃掉,面包你会把硬的部分先掰开,明天还会下床,还会走出来,还会问我今天有没有新烤的面包。”

她说得很慢,像是在数手指。每一个你还会后面都跟着一个很小、很普通的事情。那些事情太细了,细到艾琳自己都不会注意到。但索菲记住了。

窗外那道月光又移动了一点。窗帘被风掀起来一角,凉气从窗缝渗进来,拂过脚背。艾琳感觉到那股凉意,把脚缩回被子里。

“如果我明天起不来呢?”她说。

“那就后起。”

“如果后也起不来呢?”

“那就再后。”

索菲的声音不急,像擀面杖在案板上滚,一下,又一下,不慌不忙。

艾琳没有再问了。她闭上眼睛。索菲的手还握着她的手。

她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变深,胸口起伏的节奏在变慢。窗外的风小了一些,窗帘不再掀动了,只是一动不动地垂着。那道月光在地板上停住了,不再移动,像一条静止的河。

她在暗里躺了很久。

后来她感觉到索菲的另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按在她的额头上,像是试体温。那只手很暖,指腹很粗糙,碰到她额头的皮肤时有一种微微的涩感,像旧棉布擦过桌子。她感觉到那只手在她额头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

索菲没有走。

她躺了下来,在艾琳旁边,动作很轻,床垫微微陷下去一些。她的肩膀贴着艾琳的肩膀,没有隔开。隔着两层薄薄的布料,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一点一点地传过来,像缓慢地渗过一层薄薄的土,蔓延到深处。索菲的呼吸很浅,很慢,不像睡着了,像是故意放轻了,怕打扰什么。

艾琳没有动。

她躺在那里,感觉到索菲的呼吸在她旁边,感觉到床垫因两个人重量而微微凹陷形成的弧度,感觉到那些很轻的暖意从肩头一点点渗透过来。

窗外的天空更深了。墨蓝色的,像一匹铺到天际的旧绸缎。那扇窗的上缘嵌着几颗星,很小,很亮,像盐粒撒在黑布上。她看着它们在夜的背景里微微颤抖。她想起很久以前,在南特,她住的房子后面有一片小院子,夏天晚上她躺在院子里的旧躺椅上看星星,那时候她觉得自己能看清楚每一颗,能分辨它们之间的距离。现在她看星星,觉得每一颗都很远,远到她够不着,远到她不知道那些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照着这个世界的。

那些星星的光,走了很久才走到这里。有的星星已经熄了,但光还在路上,还在走。

她闭上眼睛。

“索菲。”

“嗯。”

“明天早上,我想吃泡芙。”

索菲没有立刻回答。然后她轻轻动了一下,被子发出细碎的窸窣声,然后她的声音在暗里响起来,像一粒豆子从陶罐底部滚过。

“好。”她说,“我明天给你烤。”

窗外那列火车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一条河在慢慢退潮。

月光又移动了一点,但那道细长的银白色已经微弱到几乎看不清了。艾琳感觉到睡意正在从深处升起来,像一只很慢很稳的手,正在把什么东西往下拉。她的眼皮沉了,呼吸变长了。

在完全沉入睡眠之前,她听到索菲在暗里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不确定她是不是已经睡着了。

“我在这儿。”

艾琳没有回答。她的手在被子里握着索菲的手,松了一下,又紧了。她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也许是想说我知道,也许是想说,也许只是想确认那只手还在那里。

那只手还在。

然后她就睡着了。这一次没有再做梦,只有一片很深的、很沉的黑暗,像在地下很深的地方,听不见风声,也听不见铁轨的震动。她知道床垫在身下托着她,像一艘船在水上,在夜色里均匀地起伏着,没有桨,没有帆,只是在漂着。漂得远了,连岸也看不见了,只剩下一种缓慢的、均匀的晃动,像摇篮一样,像时间本身在摇晃着她。

月亮升高了,窗帘又垂落下来,再没有风把它掀起。

她也终于不再需要醒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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