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9章 秦罗敷的托付(2/2)
“不明白我当年在王爷面前低了多少次头,不是因为怕唐国,是怕党项散。党项太小了,一片沙地几百骑兵,夹在西域几大势力之间,一步走错就是灭族之祸。我低头,是想让党项多喘几口气。可他不一样,他不想喘气,想翻身。”
“他觉得李元昊在北海边上赤手空拳打出定北营,那才是英雄。他觉得跟唐王演戏、暗中壮大党项,那才是本事。可他不知道——李元昊那种人,能跟他共患难,不能跟他共富贵。迟早有一天,他们会互相咬。”
秦罗敷的声音忽然轻了,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到那时候,元庆斗不过李元昊。那是个逆子,逆子没有底线,元庆有,元庆的底线是我这个娘。”
楚玉再次弯腰去扶。
“秦夫人,你先起来。地上凉。”
“让我跪着说完。这些话我在党项王庭憋了一整年,找不到人说。嵬名山倒向元庆了,赫连探马只听元庆的命令。野利旺荣和乞伏长安留守王庭,他们什么都不知道——还以为少主在跟唐王演戏是为了党项的未来。“
“可我知道不是,他不是为了党项的未来,是为了他自己心里的那口气。那口气不顺,他就一直演。演到什么时候?演到他跟李元昊公开联手那一天,演到党项的铁骑踏进唐国边境那一天,演到他把整个党项押在赌桌上——赌输了。”
秦罗敷的声音像被风吹散的沙。
“赌输了就什么都没了。党项没了,他也没了。我不要党项,我要儿子。活着的儿子,哪怕阶下囚——也是活着的。死了的儿子,哪怕站着死——也是死了的。我不要他站着死,我要他活着。”
秦罗敷低下头。
煤油灯照了一年的那双眼睛,终于有泪落下来。
泪落在石板地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水渍。
她看着那团水渍,声音忽然轻得几乎听不见。轻得像当年在党项王庭哄元庆睡觉时哼的那首曲子。那是一首老歌,党项人放羊的时候唱的歌。
歌词只有四句。
“沙地上开了花,羊群找不着家。放羊的孩子不要怕,阿妈帮你点盏灯。”
秦罗敷抬起头,泪痕在脸上干了又湿。
“王爷,我求你一件事。如果有一天,元庆成了唐王的阶下囚——请王爷不要杀他。圈禁也好,软禁也好,让他活着,让我能去给他送碗热奶茶。”
她顿了顿,嘴唇微微发颤。
“他小时候最爱喝党项的奶茶,每次喝完了还要舔碗。我说哪有少主舔碗的,他说不舔浪费,浪费了阿妈要多挤一碗羊奶。那年他才多高——这么高,还够不到桌子。现在够得到了,可他不要奶茶了。他要的是北海的风,是定北营的靛蓝苍狼旗,是跟李元昊并肩站在湖边看着汗国的骑兵退潮。”
秦罗敷的泪落在石板地上。
又一团。这一团比刚才那团更大,洇开的速度更快。
她没擦。
跪在唐王和王妃面前,不擦泪。这是她最后的本钱——不是党项的马,不是王庭的草场,不是商路的过路费。是一个母亲替逆子求情的眼泪。
李晨站起来,把茶碗搁在石台上。碗底磕出一声轻响。
“秦夫人,你起来。地上凉。”
秦罗敷没有动。
跪在石板地上,袍子下摆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阿母其其格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马缰绳,指甲掐进了掌心。
跟了秦罗敷大半辈子,从她还是李家新妇的时候就跟着。看着她在李德明的灵柩前面不改色,看着她在西域各国面前昂着头谈判,从来没见过她跪。
今天跪了,不是跪唐王,是跪一个母亲的绝望。
楚玉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秦罗敷面前。弯腰,双手扶住她的肩膀。
“秦夫人,你起来。”
楚玉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稳。
“我替王爷答应你——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不管元庆走到哪一步,王爷不会杀他。不是因为党项,不是因为商路,不是因为他在老河道修的那条路是因为你,你是个好母亲。好母亲不该替逆子求情,可你还是来了,这份心——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