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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7章 赤谷旗(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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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元庆顿了顿。

“等他翅膀硬了,就不需要我这个五弟了,到那时候,他第一个要收拾的不是金帐汗国,是我。”

嵬名山眉头皱起来。

“怎么会?”

“因为我知道他太多秘密。连环铳阵的底牌我换给他了,白海的情报唐王也给他了。这两张底牌打完,他欠我的只剩下赤谷这块地,赤谷是块废地——他当初给我就是当弃子用的。”

李元庆从墙根下捡起一块土坯碎片。

“现在我在弃子上竖了旗、砌了墙、站住了脚。他就该后悔了。弃子活了就不是弃子,是钉子。钉子钉在他防区边缘,他往西扩张的时候回头一看——党项的旗就在他背后飘。”

碎片在掌心里一捏就碎成粉末。

土坯房在赤谷撑不了多久,夏天暴雨一冲,冬天冻土一胀,墙就得塌。但墙塌了可以再砌,旗倒了可以再竖。只要人还在。

“赤谷不是终点。是起点。”

花无缺怀孕的消息,在采花节过后的第三个月传开了。

不是王宫传出去的,是粟特商队的驼铃传出去的,驼队从楼兰城运货到高昌城,驼夫们在客栈里喝茶聊天,说楼兰女王最近不出王宫了。以前每个月都要巡一次沙枣林,现在连王宫二楼窗户都不常开。

有经验的老板娘一拍桌子。

“这是有喜了。”

消息传到高昌城,铁木尔抡起锤子多打了三盏铜灯。传到久安城,李长治在架线队里加了一句——往楼兰方向的银线,绝缘瓷瓶多裹两层。传到潜龙城,苏小婉正在齐家院里缝小孩衣裳,针线篮子里多了一匹楼兰特产的细棉布。

传到楼兰城里,茶馆、巴扎、驼队客栈,人人都在议论。

粟特皮货铺子里,阿布都拉的媳妇一边烤包子,一边跟隔壁香料铺的老板娘聊天。

“听说了吗?女王有喜了。唐王的种,大婚那几日怀上的。”

“那楼兰以后是不是要姓李了?”

“姓李有什么不好?唐王给楼兰修铁路、架电灯、免关税。以前楼兰的驼队走到高昌城要十天,铁路通了只要半天。电灯一亮,晚上巴扎不用收摊。这样的日子,姓李姓尉迟有什么关系?”

香料铺老板娘把一撮孜然碾碎撒进瓷碗里。

“话不能这么说,楼兰是楼兰人的楼兰。铁路是唐国修的,电灯是唐国架的,关税是唐国免的——这些东西唐国能给我们,也能拿走。万一哪天唐王不高兴了,铁路一断、电灯一灭,楼兰还是楼兰吗?”

她停了一下。

“女王嫁给唐王,楼兰和唐国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不分彼此。但如果这孩子将来继承楼兰王位——楼兰女王和唐王的儿子,是楼兰人还是唐国人?”

阿布都拉从里屋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八宝茶。

“你这是想多了,唐王那个人——你见过哪个王爷亲自下工地看基坑?哪个王爷坐在花台上跟女王对诗?哪个王爷娶了女王还发电报说等铁路?他不缺楼兰这块地。他要是想要楼兰,当初就不会放女王回楼兰。”

“那他想要什么?”

“他要的是西域太平,商路通畅,不用打仗。这孩子姓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爹是谁。”

香料铺老板娘把孜然碗搁在柜台上。

“我不跟你争,反正有人争。茶馆里那些老楼兰人——尉迟家的旁支、当年跟老女王一起守过城的几家贵族——他们心里不痛快。楼兰立国几百年,女王嫁人可以,但嫁的是唐王。唐王是男人,按楼兰规矩男人不能继承王位。可这孩子如果是男孩,按唐国规矩就是唐王世子。一个唐王世子,将来是继承唐王位还是继承楼兰王位?两边都继承就是一个人管两个国,两边都不继承——那这孩子算什么?”

阿布都拉沉默了一会儿。

“规矩是人定的。女王说过一句话——法不依王。唐国法显寺的慧观法师亲口说的。法不依王的意思,就是规矩不是王定下的,是人心定下的。楼兰人如果觉得这孩子能带领楼兰过上好日子,楼兰人就会认他。如果觉得不行,就算他姓一百个李也没用。”

他把茶碗搁在柜台上。

“你等着看。铁路修通那天,花台上那盏灯亮起来的时候,楼兰人就知道该怎么选了。”

茶馆里。

几个老楼兰人围着一张木桌,桌上搁着铜壶和几只粗瓷碗。铜壶里的茯茶煮得浓,茶汤黑得像墨汁。窗外的沙枣林刚冒了新叶,嫩绿色在灰黄的土墙映衬下格外扎眼。

尉迟家的一个旁支老人——尉迟洪——端着茶碗没喝。茶碗在手里转了好几圈,茶汤晃出来滴在桌面上,也没低头看一眼。

“女王怀孕,楼兰的规矩要改。不是改一条——是改根本。楼兰立国六百多年,老女王传位给花无缺,是因为花无缺是老女王唯一的女儿。现在花无缺怀了唐王的孩子,如果是女儿,一切照旧。如果是儿子——按楼兰规矩不能继承王位,按唐国规矩就是唐王世子,这个孩子将来怎么定位?”

对面坐着一个穿灰布袍子的中年男人。

巴扎里卖干果的粟特商人,在楼兰住了二十年,楼兰话说得比粟特话还顺。

“尉迟老哥,你这话说的——好像楼兰的规矩从来没变过似的。采花节改制是不是改规矩?让男人坐诗座是不是改规矩?女王当众摘面纱是不是改规矩?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女王改规矩不是为了唐王,是为了楼兰。”

“怎么是为了楼兰?”

“铁路修通之后,楼兰是西域的枢纽站。疏勒、龟兹、于阗、高昌、党项——所有商队都要经过楼兰。楼兰从一个沙漠边上的小城邦变成西域的十字路口,这是六百年没遇到过的大变局。大变局面前,规矩就得跟着变。”

尉迟洪把茶碗搁在桌上。

“规矩可以变,但血脉不能变。楼兰王位六百年来都是尉迟家的血脉。女王嫁给唐王,生下的是李家的孩子。就算女王不改姓,孩子姓李——这楼兰王位就改姓了。”

粟特商人把一颗干杏仁扔进嘴里嚼碎了。

“尉迟老哥,你姓尉迟,我姓阿克苏,阿布都拉姓阿布都拉,铁木尔姓铁——楼兰城里有几个姓尉迟的?楼兰立国的时候只有尉迟一个姓,现在楼兰城里有几十个姓。”

“粟特人、党项人、龟兹人、于阗人、汉人——都在楼兰过日子。楼兰不是尉迟家的楼兰,是住在楼兰的所有人的楼兰。谁能让我们过上好日子,我们就支持谁。唐王修铁路、架电灯、免关税——他还没当楼兰王,已经让楼兰人过上了好日子。他的孩子如果也能做到,姓李姓尉迟有什么区别?”

邻桌一个年轻的小伙子转过身来。

小伙子在龟兹铁匠铺里当学徒,手上全是火星烫的疤,脸被炉火烤得黑红。

他把茶碗往桌上一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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