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0章 段、高家往事(2/2)
“酒席上段家说了什么。”
“我不收你们的兵,不占你们的地。你们各管各的寨子,但要认我一个王。出了大理,面对外面的吐蕃、天竺、蒲甘,你们各家各打各的,打不过。认我一个王,我替你们挡外面的兵。土司们喝了酒,说——行。这就是大理国的根基——段家是各土司推出来的共主,不是打出来的征服者。”
老方丈停了一下,又端起茶碗。
“但这个根基有个毛病。段家是共主,不是征服者——所以段家管不了土司内部的事。土司之间闹了纠纷,段家只能调解,不能下判。调解需要面子。面子从哪来?从段家对土司好,土司认段家。面子是一代一代攒下来的。攒了三代,段家的面子最大。”
“攒到第六代呢。”
“第六代出了个不成器的王——段正严。段正严喜欢斗鸡,不喜欢上朝。土司来大理城拜见,他在后宫斗鸡,让人家等三天。三天后见了面,第一句话不是问百姓收成,是问土司寨子里有没有好斗鸡。那个土司回去之后跟其他土司说——段家不行了。段家的面子,从那天开始往下掉。”
白狐折扇轻轻一摇。
“面子往下掉,总有人想接。”
“高家就是那时候冒出来的,高家原来也是土司,在洱海东岸,管着三个寨子。高家祖上出过一个厉害人物,叫高方。高方会打仗,也会算账。他看到段家面子往下掉,知道机会来了。他不造反——造反太蠢。”
“他怎么做。”
“他帮段家平叛,大理南边有个金齿土司造反,高方带三百人连夜翻山,天亮前摸到金齿土司的寨子门口,一刀砍断了寨门的藤索。金齿土司还在睡觉,醒来时高方已经坐在他床边,端着茶碗喝茶。金齿土司问——你是谁。高方说——段家的刀。”
“从那天起,高家就成了段家最倚重的臣子。段家的事,高家办。段家的兵,高家管。段家的面子,高家撑着。撑了三代——高家觉得自己才是王。段家是面子,高家是里子。里子厚了,就想把面子也撕下来。”
“高智昇篡位,就是高家撕面子的那一天。高智昇带兵围了王宫,把段家的王请到崇圣寺——不是杀,是请。高家不敢杀段家的人。大理这地方信佛,杀王遭报应。高智昇说——‘陛下在寺里念经,国事我来管’。段家的王没反抗,穿上僧袍就上山了。”
李破虏皱眉。
“高智昇当了王,不到半年就出事了。大儿子坠马,二儿子被蛇咬,三儿子烧成傻子。大理百姓说——段家的祖宗显灵了。其实不是段家的祖宗显灵,是高智昇自己把自己吓死了。篡位的人天天怕别人篡自己的位,睡不着觉,吃饭怕下毒,走路怕暗箭。心里有鬼,看什么都像鬼。”
“他大儿子骑马骑得好好的,马为什么受惊?因为有人在路边放了一串鞭炮——放鞭炮的人是高智昇自己的侍卫,不是段家的刺客,但高智昇不信。他觉得一定是段家的人搞的鬼。越疑心越怕,越怕越疑心——最后自己把自己逼疯了。上山当和尚不是看破红尘,是怕死。念了二十三年经,念的不是佛经,是怕。”
老方丈把茶碗搁下,碗底磕在案上,轻轻一响。
“这碗茶里泡的,就是大理国的因果。段家为什么丢不了王位?因为段家是土司们推出来的共主,高家为什么篡不了位?因为高家也是土司,土司们不认另一个土司当王。”
“土司的逻辑呢。”
“很简单,段家是大家推出来的,你不当王了我们再推一个。但高家是自己爬上去的——今天你爬上去,明天别人也爬。土司们宁愿要一个面子上的王,也不要一个随时可能爬到自己头上的邻居。所以高家篡位不到半年就下台了,所以段家被软禁两年还有人等他回来,不是段家多厉害——是大理这套规矩厉害。”
老方丈指了指心口。
“规矩不是刻在柱子上的,是刻在土司们心里的。心里的规矩,比柱子上的牢。”
老方丈重新倒了一碗茶,茶汤从壶嘴里流出来,热气丝丝缕缕。
“六郡的土司,跟大理城周围的土司不太一样。六郡在北边,靠近西凉,他们的寨子在山里,种苞谷,挖铜矿。高家管六郡的时候,收税收得重,铜矿抽七成。土司们不敢吭声——高家有连环铳。现在六郡归了西凉,西凉的规矩跟高家不一样,但土司们不知道西凉的规矩是什么,他们会怕。”
“怕什么。”
“怕一怕就缩,缩回山里去,寨门一关。你铁路修到山脚,他不让你上山。电灯拉到寨门口,他不让你进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