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5章 六郡的路(2/2)
段小凤拉了拉缰绳。
“除了石头,还有一件事能让彭土司放心。他儿子彭显宗——在段家亲卫营里当差。高家主政时,段家的亲卫营被解散了,彭显宗回了蒙化。段家复位后,亲卫营重建,彭显宗又被召回来了。这次我们去蒙化,带彭显宗一起回去。”
“儿子在段家当差——彭土司就不用怕了。”
“不是人质,是信任。段家把彭家的儿子放在亲卫营里,不是关着他,是用他。彭显宗在亲卫营里当了三年兵,去年升了百夫长。段家信任彭家,彭家就信任段家。”
李破虏看着山道前方,树林尽头,隐约看得见一片开阔地。
“段家跟土司联姻四十七次——不光是嫁女儿娶媳妇,把土司的儿子放在亲卫营里当差,也是联姻。血缘的联姻是亲戚,职务的联姻是袍泽。袍泽比亲戚更难割断——亲戚可以不走动,袍泽要一起上战场。一起上过战场的人,不会轻易背叛。”
“你在讲武堂也学过这个?”
“不是讲武堂学的,是我舅舅教的。楚将军说——西凉兵跟唐兵不一样。唐兵是征来的,服役期满就回家。西凉兵是募来的,进了军营就是一辈子。一辈子在一起,就是袍泽。袍泽之间不讲利益,讲生死。段家把土司的儿子招进亲卫营——就是把利益关系变成袍泽关系。利益关系可以翻脸,袍泽关系翻不了脸。”
段小凤轻轻拉了拉缰绳,滇马放慢了步子,铜铃声缓下来。
“李破虏,你说话越来越像楚将军了。”
“我六岁到西凉,跟楚将军学的东西比跟我爹学的还多。我爹教我的是大局——铁路往哪修,商路往哪通。楚将军教我的是人情——土司怕什么,兵想要什么。大局和人情加在一起,才能治一方水土。”
蒙化的寨子出现在山坳里。
跟柳郡不一样,柳郡的石头房子建在半山腰,蒙化的寨子建在坝子里。寨子周围是水田,稻田刚插完秧,秧苗青青的,一行一行排得齐整。
寨门口有条河,河上架着木桥。桥头站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瘦,穿着青色长衫。手里没拿刀,拿着一把蒲扇。
彭土司。
“公主。少将军。一路上辛苦了,蒙化没什么好东西招待——新米刚下锅,蒸了一笼米糕。米糕是甜的,比柳郡的咸茶好入口。”
段小凤翻身下马,朝彭土司行了一礼。
“彭叔,米糕先不急,这次来带了一个人。”
朝马队后面招了招手,一个年轻兵士从挑夫队伍里走出来。穿着段家亲卫营的皮甲,腰间挎着短铳。脸晒得黑,但精神。
“显宗。”
“爹。”
彭土司愣在桥头,蒲扇停在半空。好一会儿才放下扇子,走上前,伸手摸了摸儿子的脸。手指碰到皮甲的肩带,摩挲了两下。
“黑了,也壮了,在亲卫营里——还好?”
“好,段国主复位那天,我就在议事堂门口站岗。段国主走出来的时候穿着凤凰袍,袍角被风吹起来,我站在三步之外,看得清清楚楚。”
彭显宗笑了一下。
“爹,段家是真的回来了,不是假的。”
彭土司的手从儿子肩上收回来。转过身,朝李破虏和段小凤深深鞠了一躬。蒲扇搁在桥栏杆上。
“公主。少将军。蒙化跟段家——没什么不放心的了。显宗在亲卫营里当差,段家把他当自己人。蒙化就是段家的自己人,六郡的事——蒙化跟着柳郡走,柳郡签了什么约,蒙化照签一份。”
李破虏上前一步。
“彭叔,契约的事不急,先吃米糕。米糕是甜的——但六郡的事不能光说甜话,柳郡签的约,蒙化不一定全适用。”
“怎么讲?”
“柳郡出铁砂,蒙化出大米。铁砂能打铁镐,大米能养活修路的民夫。六郡修路——柳郡出铁砂打工具,蒙化出大米供粮。契约分开签,柳郡签矿约,蒙化签粮约。”
彭土司看着李破虏,蒲扇捡起来,扇了两下。
“少将军想得周到,蒙化的铁砂比不上柳郡,但大米是六郡最好的。以前高家征粮,征走七成,蒙化自己留三成——不够吃。西凉要是真只收三成粮税——蒙化多出来的四成粮,一半卖给修路的工程队,一半留着备荒。”
“价格怎么定?”
“双方商量。”
“西凉修路买粮按市价,不压价。但有个条件,修路的民夫从六郡各寨招,蒙化出的民夫,粮价打九折。不是占蒙化便宜——是让各郡都出力。出了力的郡,买粮便宜些。没出力的郡,买粮贵些。出力跟不出力不一样——这样各郡才有积极性出工。”
“这个法子好。公平。蒙化出民夫,粮价打九折——值。”
彭土司重新拿起蒲扇,扇了两下。
桥下的河水哗哗响,秧田里的水反射着午后的日光。
“蒙化还有个不情之请,蒙化的水田靠这条河灌溉,河的上游是金齿土司的地盘。金齿土司跟蒙化有旧怨——前年大旱,金齿土司截了河水,蒙化的秧苗干死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