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7章 其君其臣,肉食者谋之(1/2)
高昌城。
天还没亮透,城墙上的火把刚熄,换岗的兵正在交接。
东城墙外的梯田里,早起的农人挑着水桶走过田埂。羊泉水库的闸门开着,水顺着新修的渠沟淌进稻田,哗哗响。
李晨站在城楼上,手里捏着一封电报。
电报纸被晨风吹得哗啦啦响。
郭孝从城梯走上来,手里端着两碗热茶。茶是砖茶,加盐不加奶。
“唐王一夜没睡?”
“睡了半宿,子时被电报叫醒,就没再合眼。”
李晨把电报递过去,郭孝接过来,借着晨光看完。
“大理城破了,段家复位,高泰明被拿下,六郡签了约。李破虏跟段家公主的婚事——段兴智当众提了,董璋代西凉先应了,等我这边回电。”
郭孝把电报叠好,放回李晨手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十天六郡,这孩子比预想的快。”
“好事是好事。但电报里有一句——大理城破时,高家的三千守城兵看见段兴智穿着凤凰袍站在议事堂门口,东城墙最先放下铳。百夫长把铳管搁在垛口上,自己先不打了。”
“然后呢?”
“然后四面城墙挂白布,兵不血刃。”
李晨转过身,背靠城墙垛口。
晨风从背后吹过来,袍角翻卷。
“奉孝,高家在位的时候,这些兵是高家的兵。高家要倒了,他们连一炷香都没多守。百夫长跟年轻兵说的话——你家里老娘还在城南卖米线,你死在这里,明天谁给她推磨?这句话把三千兵的军心说散了,推磨比守城重要。”
“推磨确实比守城重要。”
郭孝把茶碗搁在城垛上。
“守城是替高家守,推磨是替自己推。高家给过他们什么?征粮征七成,铜矿抽七成,调解费收到后年。高家拿他们当牛马,他们凭什么替高家死?”
“所以我想了一夜,高家倒台这么快,不是因为西凉兵厉害。西凉兵只打了城门,没打城墙。城墙上的兵是自己放下铳的,他们放下的不是铳——是对高家的最后一点义务。”
李晨顿了顿,手指敲了敲城垛上的砖。
“义务这东西,你给百姓多少,百姓还你多少。你给七成的粮,百姓还你七成的忠。你给三成的粮,百姓还你三成的忠。高家拿了七成,以为占了便宜——其实是在透支。透支完了,利息还不上,本钱也赔光。”
“唐王这话,倒让我想起一句老话。”
“什么老话。”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李晨重复了一遍,笑了一下。笑意不深,嘴角只扯了扯。
“奉孝。这句话我年轻时听过。那时候觉得热血,觉得每个百姓都该为天下出力。后来发现不对。匹夫为什么要对天下有责?天下是他的吗?天下是皇帝老子的。皇帝坐在金銮殿里,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绸缎。匹夫吃的是粗粮,穿的是麻布。”
“皇帝跟匹夫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就像地主跟佃户说,我这片地要荒了,你得出力。佃户出了力,地里的粮还是地主的。佃户得的那三成,还得分出一成交地租,佃户凭什么有责?”
“所以唐王觉得匹夫无责?”
“不是无责,是谁吃肉谁有责。”
李晨转过身,面朝城楼下的梯田。
稻田里的水反射着晨光,亮得像一面碎镜子。
“你仔细想想。保国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谋之。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这两句话的区别在哪?”
郭孝没有立刻回答,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保国——保的是一家一姓的江山。段家的国,高家要篡。高家的国,段家要夺,这是肉食者的事。他们吃了肉,就该他们去保。匹夫没吃肉,凭什么替他们保?”
“对。但保天下不一样,天下不是一家一姓的——天下是地里的庄稼,是河里的水,是寨子里的火塘,是米线摊子上的热气。”
李晨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高家倒了,段家复位,大理城里的米线摊子第二天照常开张。菜贩照样挑担子卖菜,锁匠照样捅锈锁。他们保的不是段家,也不是高家。他们保的是自己的推磨、自己的米线摊子、自己的腌萝卜。这才是匹夫有责——保天下,不是保国。天下是所有人的,国是一姓的,天下亡了,匹夫活不下去。国亡了,匹夫换个主照样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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