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8章 匹夫抛弃肉食者,不需要造反(2/2)
李晨拿筷子在桌上蘸了点茶水,画了一条线。
线的一头写着“金齿”,另一头写着“蒙化”。中间画了个圈。
“渠线是第一条规矩,规矩立住了,六郡的其他事才好办。规矩立不住——柳郡的石头白刻了,蒙化的米糕白吃了。柳郡的石头能砸人,蒙化的米糕能噎人。砸完了噎完了,六郡的人会说——西凉跟高家没什么两样,不过是换了个名字收税。”
郭孝看着桌上那条茶水的线,茶水慢慢洇开,线变粗了。
“所以破虏在六郡多留两个月是对的,规矩立了,得有人守,守规矩的人最好是立规矩的人,破虏和段小凤是六郡契约的缔结者,他们留在六郡把第一件事做实,比换任何人来都管用。土司们认他们——不是认唐王的儿子,是认跟他们一起坐在火塘边喝咸茶的那个少年。茶碗碰过,契约刻过,手掌握过,这些比任何公文都管用。”
“两个月之后呢,破虏回西凉考山地步战高级科目。六郡的事交给谁?”
“交给段平,段平在大理城里开了城门,肩膀上中了一箭。现在伤养得差不多了。段平是段家的人,在六郡土司眼里是自家人。他又在西凉军营里待过,知道西凉做事的规矩。两边都信他——他是最好的人选。”
“段平,高家杀了他全家,他没记仇,记的是数。三十六条命记了一个数。这种人能担事。心里有数的人,做事有分寸,派他去六郡——再合适不过。”
城楼上的晨风吹得大了些。
墙垛上的茶碗被风吹得轻轻颤,碗底的茶渣跟着晃。
远处羊泉水库的闸门还在放水,水声混在风声里,哗哗的像远处有人在大笑。
梯田里插秧的农人开始多了,弯着腰,一行一行往后退,退过的地方留下绿莹莹的秧苗,在水面上轻轻摇摆。
城墙上的兵在换岗。铳管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王爷,你今天说的这些话——肉食者谋之,匹夫保天下不保国——要是写在纸上,让京城那些大佬看见,怕是要弹劾你。弹劾你不忠,不敬,不守臣道。”
“让他们弹劾。”
李晨把最后一口蒸饺咽下去。
“高泰明也觉得自己很忠,忠于权力,忠于银子,忠于把段家踩在脚底下。结果呢?三千守城兵看见凤凰袍就把铳搁垛口上了。匹夫的铳不认忠——认日子,日子好,匹夫把你供起来。日子不好,匹夫把铳搁下来——不打了。不打比打还可怕。打,你还能镇压。不打,你连镇压的对象都没有。你跟谁打?跟空气打?跟推磨的人打?跟卖米线的人打?你打谁,谁就是匹夫。匹夫千千万,你打得过来?”
郭孝沉默了一会儿。
“唐王这话,说到根上了。大理城四面挂白布,高泰明手里还有三千兵,理论上还能打。但三千兵不打,他就成了光杆。光杆不是被打败的——是被抛弃的,匹夫抛弃肉食者,不需要造反,只需要回家推磨。推磨的声音比铳声轻,但比铳声可怕一百倍。”
“所以唐国的肉食者要记住——匹夫不造反,匹夫只是回家。回家了,你的路谁修?你的粮谁种?你的兵谁当?你的天下谁保?没人,没人保的天下不用外敌来打——自己就塌了。”
李晨把茶碗搁在城垛上,碗底磕在砖上,轻轻一响。
“奉孝。今天这些话,记下来。不是记在奏章里——记在唐王府的日志里。将来有人问,唐国为什么能撑过各种危机,为什么能跟大炎王朝不一样,就拿大理城四面挂白布的事给他看。让他知道——唐国不亡,不是因为铁路多长,不是因为唐元多值钱,是因为匹夫还没回家推磨。匹夫不回家,是因为肉食者还在尽责。这个道理,大炎王朝的皇帝到死都没想明白。”
郭孝把折扇合上,扇骨敲在掌心,轻轻一响。
“那就从今天开始。三封私信发出去,让刘策、柳如烟、沈万三知道——肉食者尽责,匹夫才会有责。这是唐国跟大炎王朝最大的区别。大炎王朝的肉食者只管吃肉,唐国的肉食者得先修路。”
“还有破虏,给破虏的回电也发出去。告诉他——婚事准了。但大理不是蜜月,是考场。六郡的火塘边,是比讲武堂更严的考场。考的不是攀崖,是人心。考过了,回来刻名字。考不过,回来重新学。”
晨光大亮。
羊泉水库的闸门完全打开了,水声轰鸣。梯田里的水渠灌满了水,亮晶晶的,像一条条银线从苍山脚下铺到城墙边。早起的农人唱起了山歌,调子拉得长,在晨风里飘。
李晨站在城楼上,看着梯田的方向。
“奉孝,你听过六郡的山歌吗。”
“没有,王爷听过?”
“没有,但破虏在柳郡火塘边一定听了。下次他回来,让他唱给我听。儿子在六郡学回来的山歌——比朝堂上的颂歌好听。颂歌是假的,山歌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