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明珠地震(二)(1/2)
赵宇明和杨凌江的车队抵达明珠县时,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了这座小城。晚上十点,街道上行人稀少,路灯昏黄,偶尔有一辆出租车从旁边驶过,卷起几片落叶。车队的到来没有惊动太多人,但也没有刻意低调。三辆黑色轿车鱼贯驶入县人民医院的大门,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两道雪亮的光柱,像两把利剑,刺破了夜的宁静。
胡敬兵接到消息,比他们早到了十分钟。他站在住院部大楼门口,夜风吹着他有些凌乱的头发,脸上写满了疲惫和焦虑。他没有穿外套,只穿着一件白衬衫,领口敞开着,像是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忽然被人叫出来的样子。他看见赵宇明的车停下,连忙迎上前去,腰微微弯着,双手本能地伸出去。
“赵书记,杨市长——”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哭过,又像是抽了一整夜的烟。
赵宇明下了车,看了他一眼,没有伸手,也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大步朝楼里走去。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没有停留,但胡敬兵看见了那眼里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更深处的、让人脊背发凉的冷漠。那是放弃了对一个人期待之后的平静,是那种“我已经不知道该对你说什么”的无奈。他的手僵在半空中,过了好几秒才缓缓放下,然后默默地跟在后面,像一个等待宣判的囚徒。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几人的脚步声在回荡。护士站的护士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迅速地缩了回去。病房的门半开着,赵宇明推门进去。
林小江半躺在病床上,胳膊上缠着绷带,脸上贴着纱布,嘴角还残留着淡淡的淤青。其他三名纪委的工作人员也躺在各自的床上,有的闭着眼睛,有的望着天花板,有的在小声交谈。他们听见门响,纷纷转过头来,看见赵宇明走进来,连忙要坐起身。
赵宇明快步走到林小江床边,伸手按住他的肩膀,示意他不要起来。目光在他身上仔细地打量了一番,从胳膊上的绷带到脸上的伤痕,从上到下,从头到脚。确认了他只是受了一点轻伤,没有伤筋动骨,更没有生命危险之后,赵宇明紧绷的脸色才有所缓和。他松了一口气,但紧皱的眉头并没有完全舒展。
“好好养伤。”赵宇明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他拍了拍林小江的肩膀,那一下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但那里面装着的是一个领导对下属的安慰。然后,他转过身,在其他三名同志床前走了一圈,问了问伤势,又叮嘱了几句“好好休息”“不要担心工作”之类的话。三名同志都表示伤势不重,随时可以归队。赵宇明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胡敬兵一直站在病房门口,没有进去。他的目光越过赵宇明的肩膀,落在林小江和那些纪委同志身上,看见他们身上的绷带和伤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扎了一下。他几次想走上前去说几句道歉的话,但脚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步也迈不动。他能说什么?对不起?对不起有什么用?人已经被打了,伤已经在那里了,他这个县委书记的脸,也已经丢尽了。
赵宇明走出病房,在走廊里停下脚步。胡敬兵连忙跟上来,站在他面前,低着头,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赵宇明看着他,沉默了很久,那沉默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割在胡敬兵心上。走廊里的灯很亮,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啊——”赵宇明终于开口了,声音里满是失望,那种失望比愤怒更让人难受,“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你。”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有些话,说多了反而轻了;有些失望,不需要用语言来表达。
“通知下去——”赵宇明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明天早上九点,在县大礼堂召开全县干部大会。全县科级以上干部,必须全部到会,一个都不能少。谁缺席,谁迟到,谁请假,让他直接来找我。”
胡敬兵像小鸡啄米一样连连点头,声音有些发抖:“好的,赵书记。我马上安排下去,一定通知到每一个人。您放心。”
赵宇明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那里面装着的,是一个领导干部对一个失职下属的最后一丝惋惜。然后,他转过身,大步朝走廊尽头走去。皮鞋磕在地板上,发出沉稳而有力的声响,像战鼓,像倒计时。杨凌江和官远跟在他身后,谁也没有说话。
胡敬兵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久久没有动。他的拳头攥紧了,指节泛白,又缓缓松开。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次日,清晨的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给这座小城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但没有人有心情欣赏这秋日的美景。明珠县大礼堂门口,从早上八点开始就陆陆续续有人到来。黑色的轿车、灰色的公务车、白色的面包车,停满了门口的停车场。人们三三两两地走进大礼堂,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有人严肃,有人茫然,有人交头接耳地打探消息,有人一言不发地低头走路。
九点整,大礼堂里已经座无虚席。几百个座位满满当当,全县科级以上干部几乎全部到齐。黑压压的一片,像一片沉默的森林。台上的灯光很亮,照得主席台上的几个人影格外清晰。
赵宇明坐在正中间,面色严肃,目光如炬。他的面前摆着话筒,桌上放着一份红头文件,那是市委常委会的决定,是他今天要宣读的内容。王明艳坐在他左边,穿着一身深色的职业套装,头发挽在脑后,面容沉静,目光冷峻。她面前也摆着话筒,但她没有用,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把尚未出鞘的刀。杨凌江坐在赵宇明右边,面色同样严肃,双手交握放在桌上,目光平视前方,一动不动。官远坐在杨凌江右边,穿着一身警服,肩上的警衔在灯光下闪着光,他的目光扫过台下,像一只巡视领地的鹰。
台下第一排,坐着明珠县的一众县委班子成员。胡敬兵坐在最中间的位置,面色灰败,眼眶深陷,像是整整一夜没有合眼。邓林坐在他旁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马华坐在另一侧,手里握着一瓶矿泉水,瓶盖拧开了又拧紧,拧紧了又拧开,反反复复,像一个停不下来的机械动作。其他几个常委也好不到哪里去,有人不断地擦汗,有人假装在看笔记本,有人目光呆滞地望着前方。
整个大礼堂安静得落针可闻。
赵宇明微微倾身,调整了一下话筒的高度。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从左到右,从前到后,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同志们——”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整个大礼堂,清晰、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台下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他。有人屏住了呼吸,有人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有人咽了一口唾沫。空气仿佛凝固了。
赵宇明翻开面前的红头文件,一字一句,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像是刻在石头上,清晰、沉重、不可更改:“经市委常委会会议表决,决定——对明珠县县委书记胡敬兵同志、县长邓林同志,做停职处理。明珠县的工作,暂时由我和杨副市长共同负责。”
话音刚落,整个大礼堂瞬间沸腾了。交头接耳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嗡嗡嗡,嗡嗡嗡,像炸开了锅。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张大了嘴巴,有人猛地转过头看向第一排那两个身影,有人小声地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像无数只蜜蜂在飞,像无数只鼓在敲,像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在发出低沉的轰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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