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8章 宰客的出租车(2/2)
“160。”司机转过头,看着王兵,脸上堆满了笑容,那笑容里有热情,有期待,还有一种“你懂的”的狡黠。他搓了搓手,像是在等待一笔大买卖的成交,“现金还是微信?都可以。”
王兵的表情僵住了。他指了指计价器,声音提高了半度:“160?师傅,你确定你这个表没问题?”
“客官你放心,我这个表绝对没问题。”司机拍了拍计价器,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声音里多了几分不耐烦,“就是160。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十几分钟的路程,你收160?”王兵的声音变得冷厉起来,像冬天里的风。他的手按在车门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盯着司机,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压迫感,“你怎么不去抢呢?”
司机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歪着头,上下打量了王兵一眼,目光里满是不屑和嘲讽。他没有害怕,甚至没有任何愧疚,反而理直气壮地提高了嗓门:“客官,就是160,明码标价,你要是坐不起,当时就去坐公交啊!坐什么出租车?充什么大款?”
车厢里的空气骤然冷了。林小江的手攥紧了公文包,指节泛白。王兵的肩膀绷紧了,像一头即将扑向猎物的豹子。他的拳头攥紧了,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王兵——”后座传来李明阳平静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即将燃起的怒火,“给他。”
李明阳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带着一种让人无法违抗的力量。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冷得像冬天的风。他是市委书记,是省委常委,他手里掌握着能够掀翻这座城市所有阴暗角落的权力。但他没有发作,因为他知道——此刻,他不是一个官员,他是一个普通的外地游客。他要看的,是真实的杜鹃,不是经过精心包装的杜鹃。
王兵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直冲脑门的怒火压了下去。他打开钱包,从里面抽出两张钞票,一张一百,一张五十,又翻了翻,找出两个五块的硬币,连同两张纸币一起递给司机。他的手很大,手指粗壮,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此刻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他从部队出来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敢在他面前这样嚣张。
司机一把接过钱,脸上重新堆起了笑容,那笑容里有满足,有得意,还有一种“我就知道你们会乖乖掏钱”的轻蔑。“三位客官慢走啊!祝你们玩得开心!”他的声音热情得让人想吐。
三人下了车,车门刚关上,车子便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轮胎在地面上擦出一声尖叫,一溜烟消失在车流里。尾气在空气中弥漫,消散不去,像一摊擦不掉的污渍。
李明阳站在原地,望着那辆出租车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他的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乌云压顶,山雨欲来。他的拳头攥紧了,指节泛白,青筋暴起。他没有说话,但那沉默比任何咆哮都更让人害怕。
林小江站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出。他太了解老板了——老板不发火的时候,往往比发火的时候更可怕。王兵站在另一侧,同样沉默。他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手背上的青筋像一条条愤怒的蛇。他在心里默默地记下了那辆出租车的车牌号——他要在回去之后,把那个司机找出来,让他知道什么叫后悔。
李明阳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怒火压下去。他转过身,朝体育馆的方向走去。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要把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踩出印子来。
他没有进体育馆。门口的保安认出了他,正要立正敬礼,他摆了摆手,径直从门口走过,朝着路的前方一直走去。他的目光扫过路两旁满地的垃圾——塑料袋、饮料瓶、宣传单、烟头、一次性餐盒,堆在绿化带里,散在人行道上,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他看见路边乱停乱放的车辆,有的停在人行道上,有的停在绿化带里,有的甚至停在公交车站的站台上,横七竖八,杂乱无章。
他看见一个卖烤串的小贩把炭灰直接倒在路边的雨水箅子上,黑色的灰烬混着油腻的污水,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臭味。他看见几个年轻人在路边抽烟,烟头随手扔在地上,踩也不踩,扬长而去。他看见一位老太太推着婴儿车,在人行道上被一辆违停的私家车堵住了去路,只能绕到机动车道上走,身旁的车呼啸而过,险象环生。
他看见了太多太多。他预想过这次暗访会发现一些问题,但没有想到问题如此严重。工作汇报上的那些完美数字,会议材料里的那些漂亮句子,在眼前这个真实的、嘈杂的、混乱的景象面前,显得那么苍白,那么可笑。他一步一步地走着,一边走一边看,越走越慢,越看越沉默。他的拳头紧紧地握着,指节泛白。他的脸色越来越阴沉,像一块被乌云遮住的铁,沉甸甸地压在这座城市的头顶上。
林小江和王兵跟在后面,谁也不敢说话。他们的心里同样愤怒,同样憋屈,但他们知道——李明阳的心里,比他们更愤怒,更憋屈。他是这座城市的最高领导,这座城市的好与坏,都要他来负责。
李明阳停在一个人流密集的路口。路口的红绿灯坏了,四个方向的车流搅在一起,谁也不让谁,喇叭声、叫骂声、刹车声响成一片。一个老人站在路边,想过马路却过不去,等了很久,终于找到一个空隙,颤巍巍地往前走了几步,又被一辆疾驰而过的电动车逼了回来。
李明阳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沉默了很久。他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像两口看不见底的古井,里面装着这座城市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这座城市的另一面,像一个被精心掩盖的伤疤,在他面前缓缓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