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3章 落地开花(1/1)
下午的市委大院,日光从正午的明亮转为午后渐沉的澄黄。办公室里的光线变深,落在文件堆和桌面之间的空隙上,轮廓清晰得像是被刀裁过。李明阳放下手机,屏幕上最后一个拨出的号码已经挂断,他没有多看,把手机搁在桌面一角,像合上了一个他已经知道结局的章节。
他的表情不像上午那样有锋利的棱角,也没有明显的松弛,只是恢复到一个正常工作日里该有的状态。他伸手拿起那份刚被签批过的文件,翻了两页,目光移动的节奏很匀称,像是那些数字和条款已经不需要他反复揣度了。
下午的行程早已排定,他要出席一场签约仪式。考察团以赵芳为首,成员涵盖了多家国内知名制造业企业的负责人,他们来杜鹃的目的很清楚,是带着资金和条件来的,也是带着对这片土地可能性的审视来的。
市委招待室被提前整理过,靠窗一侧的阳光被半拉下的百叶窗切割成均匀的条状,照在长桌和桌面上那一排排名牌上。李明阳走进来的时候,考察团的成员已经落座。
他穿了一件深色的夹克,没有打领带,步伐比平时缓了一拍,但那种缓没有犹豫的痕迹,更像是在让空间适应他的进入。他先和坐在主位左侧的赵芳对视了不到一秒,然后自然地移开,像是确认她一切都好,就不需要再多看。
他落座后,先对所有来宾的到来表示欢迎,语气不紧不慢,没有刻意拉近距离,也没有用官腔堆叠姿态。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稿,目光在每一张陌生面孔上停过一遍,又收回来,分寸感拿捏得不多不少。
姚立华随后做了杜鹃市经济发展情况和招商引资的专项汇报,数据熟悉,逻辑清晰,声调稳当,像一篇已经反复演练过很多次、再也不怕被追问的答卷。
他的汇报没有多余的修饰,也没刻意显得谦逊,只是把当前的情况铺开来,让在座的人看见一个相对完整的杜鹃。赵芳坐在对面,偶尔低头在笔记本上记录什么,更多的时候只是安静地听,表情不置可否,但在某些数据的间隙里,她的目光会在李明阳的方向短暂地停留片刻,旁人难以察觉。
签约环节设在汇报之后。姚立华和赵芳各自起身,在合作协议书下方签下名字,交换文件,握手,快门声清脆地响起,像拍板一桩终于落地的约定。李明阳站在一旁,没有靠前,也没有后退太远,那个距离刚好能让他完整地看见整个流程,又不至于喧宾夺主。签约结束后考察团一行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离开了招待室,走廊里的人声渐远,工作人员开始收拾桌面,李明阳和姚立华一前一后穿过走廊,回到了李明阳的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关上,走廊里的动静被隔绝在外,空间又恢复了属于这间屋子本身的气息。姚立华在沙发边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脸上的笑意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舒展。他说:“书记,我想有了这一笔投资,接下来我市可有得忙了。”
李明阳在对面坐下,顺手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抿了一口,才放下:“是啊,等各项项目开工建成之后,又能解决大部分就业岗位。这对于我们来说,可是解决了一个大难题。”
姚立华点了一下头,没有立刻接话,像是在让那句话沉一沉。片刻后他开口,语气比刚才切换得自然了些,带着正题临近时才有的专注:“书记,明天以樱花为首的考察团就要来我市进行投资考察工作,到时候还要请您出席一下。”
李明阳靠在椅背上:“到时你通知我一声,需要协调的地方你就给我说,我们的目标都是一致的,就是要争取把投资落到实处。”他说话的时候没有停顿,也没有看窗外,目光平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像在替这句话补上一个稳定的底座。
姚立华沉吟了一下:“现在我就担心,到时樱花方面会提出一些苛刻的条件。”他的语气没有太紧,只是陈述一个他已经在脑子里转过几圈的顾虑。
李明阳听完,没有立刻接话,像是在等他话里的余音彻底落定,才开口:“总之,底线原则这是绝对不能妥协的。在合理的基础上,可以适当放宽一下条件,任何投资都要以我市的规划为前提。不能因为想要把投资落地,就做出一些出格的条件。这样以后所有的错单,都要我们的后代来承受,这是绝对不可取的。”
他说这句话的语速和刚才差不多,但用词之间的距离比刚才短了,像他已经在心里把这段话整理过很多次,不需要再反复斟酌字句。姚立华听完,点了两下头:“放心吧书记,如果条件太苛刻,大不了投资就不要了。一切都以我市的利益为主。”他说话的时候没有太多表情,像是这句话不是临时起意,而是他已经做好了的准备。
李明阳看着他,隔了几秒才应了一声:“嗯。”
就这样,两人在聊了一下细节之后姚立华便起身准备离去,李明阳亲自送他到门口,走廊里的脚步声沿着楼道渐渐远去,李明阳没有立刻回到办公桌后面,而是站在原地安静了片刻。窗外的天光已经从午后偏向了黄昏的色调,影子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钝角。他抬手看了一下时间,六点不到,还不算晚,空出来的晚饭时段在日程表上安静地躺着。
他想起赵宇明上午来办公室时的模样——脸色不好,话里的刺很直,但走到门口时那句带点别扭的承诺也还在。他想,两个人总得坐下来吃顿饭,把话摊开一些,放在桌面上晾一晾。他拿出手机,翻到赵宇明的号码,拨了过去。
对面传来的不是等待接通的忙音,而是机械的、不带任何温度的提示音:“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李明阳把手机从耳边移开,看了看屏幕,确认号码没拨错,又拨了一遍。还是关机。他挂断电话,站在办公桌边沉默了两三秒,然后按下了桌上的座机,接通了市委办公室的值班台:“赵副书记下午在吗?”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随后传来工作人员的声音:“书记,赵副书记下午上班后就去了省城。他走的时候没有说明具体事由,只让办公室转达说‘有要事处理’,其他的没有多说。”
李明阳应了一声,放下话筒。
他没有立刻推断出什么,但那几句话像石头沉入水面,留下了一圈圈的暗影。赵宇明今天中午还在酒店大厅和他的姐姐一起吃饭,下午就动身去了省城,没有跟任何人报备去向,甚至连手机都关了。这不像是临时起意的出差,也不像是在处理日常事务时会有的安排。更像是他在某个决定之后,不想在做出选择之前被任何人打断。
他走到窗前,目光落在远处的天际线上,没有聚焦在某个具体的目标上,只是让视线停留在那个大致的方向上。那条通往省城的高速公路,此刻应该正有一辆载着赵宇明的车沿着它驶向另一个城市。李明阳不知道他去找谁,为了什么,但他隐约地感到,有些事情正在被悄悄搬到另一个台面上,不再由杜鹃这间办公室的作息表来决定它们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