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温彻斯特 M1912(2/2)
冯庸站在台阶
他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开口,他身后的学生们已经先忍不住了。
“姜总长!前线将士浴血奋战,我等岂能坐视!我们学了三年军事,练了三年枪,每日操练不辍,不是为了一辈子在校场上走队列!”一个穿深蓝色学生装的高个子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顶出来的,带着一股压都压不住的颤。
他话音未落,旁边又一个声音跟上了。
“日寇已侵占东北,杀我同胞,毁我家园!苏美洋是我们最后的屏障!苏美洋若失,何以为家?何以为国!”这学生说得急了,声音破了,像裂开的竹片,但他自己浑然不觉,脖子上的青筋绷得老高。
“姜总长!学生请战!”
“请战!”
“请战!”
一声接一声,从队伍前排传到后排,从后排又传回来,像海浪一样一浪一浪地往姜登选面前涌。有人喊的时候眼眶红了,有人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有人把牙咬得咯吱响,嘴唇抿成一条线,不让眼泪掉下来。
冯庸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该拦的,但拦不住。
姜登选站在台阶上,面色沉凝,一言不发。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攥什么东西,又松开了。他的目光慢慢扫过面前这些年轻的脸——有的还带着少年人的绒毛,有的下巴上已经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有人的鼻梁上还架着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通红。有人身上的学生装还打着补丁,打补丁的线是新缝的,针脚密密的,应该是家里母亲临走前才缝上的。
姜登选的面色还是一点变化没有。
当过兵的人知道,那种人不是真的冷漠无动于衷,是心里已经满了,再装一点点就要溢出来,所以必须抿住嘴、压住眉毛、攥紧袖口,把所有的情绪强压在最深处。
他年轻时在军校也是这样——毕业那天,教官没留一句话,只背对着队列站了很久。他们以为教官走了,教官却转过身来,敬了一个军礼,转身大步离去。
后来才懂,那不是冷漠,是知道看一眼可能就舍不得了。
他看着面前这群群情激昂的大学生,眉头微皱,把目光投向冯庸。
冯庸满脸无奈,苦笑着摇了摇头。
姜登选明白了,他知道这些年轻人劝是劝不住了,自己真要是强令他们不许出城??他们可能会自己偷偷跑出去!那可真就是去找死了!凌晨摸黑翻墙出去,沿着铁路线往城南摸,连地图都没有,连城南在哪个方向都分不清,摸到天亮发现自己在城北的草甸子里转了半夜。
他见过这样的年轻人,在锦州,在奉天,在哈尔滨。他们穿的不是军装,但倒在日军机枪扫射下的姿势跟军人一模一样。
姜登选其实是理解他们的,毕竟他也年轻过!他只是心底里有些悲怆,有些可惜??
这些人可是未来啊??真的要把未来都填进战场吗?
姜登选看了一眼李景林和他身后的治安军和联防队,心下有了计较:“那就排队领枪吧!不过??仓库这边儿文职人员不够,登记是个问题!冯庸,你让学生们帮忙登记、清点、发放,先把李景林这边儿要领的东西安排了,然后你们再领!”
冯庸闻言双眼一亮!
姜登选跟自己想到一块儿去了!把这帮学生上战场的时间尽量往后拖??
他正要答应,姜登选已经转身朝里走了,边走边从口袋里掏出仓库钥匙,头也没回地扔给身后跟过来的管理员。钥匙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管理员双手接住,快步跑去开门。
仓库的推拉门是铁的,轨道上积了灰,推的时候发出沉闷的轰隆声。门开到一半,里面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管理员先进去开了灯。
昏黄的白炽光一盏接一盏亮起来,从门口往深处蔓延,把堆叠如山的木箱拉出长长的黑影。刚通电的钨丝嗡嗡作响,光线忽明忽暗了几下,才稳定下来。成排的木箱从地上码到屋顶,每个箱子上都用漆喷着编号和日期。
学生们站在门口,往里张望,有人踮起脚尖,有人扒着门框往里探,有人互相推着往前挪了两步又缩回去。巨大的铁门内,白炽灯一盏接一盏亮起,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枪油味、干燥的木屑味,还有铁器久存后特有的冷涩气味。
“哎?这个??是不是温彻斯特M1897堑壕枪?”一个冯庸大学的军事教官有些诧异地问道。
他蹲在一个打开的木箱旁边,手里捧着一把短管泵动霰弹枪。枪身涂着暗绿色的防锈漆,金属部件泛着哑光,枪管下方那根粗壮的管状弹仓在灯光下像一根黑铁棒。他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机匣上的铭文——“MODEL
1897”——又翻过枪身看了看另一面,手指微微发抖。
冯庸大学是有军事课的,他们会在课堂讲授典范令、军事操典、筑垒学、教范,每日都有军事训练课,春秋两季组织野外军训、战术演练、体能训练。所以他们标配专职军事教官,不少青年军官、军事教习远赴美国游学,进修西点战术、一战欧洲战场实战经验,专门钻研西洋轻武器。但他们大多是查阅一战战地档案、军械图鉴、美军战术手册,国内物资匮乏,西洋制式堑壕枪实物极少流通,只见过图纸影册、战场素描,从没亲手摸过真枪。
所以这位有过留美经历的教官,骤然见到实物,有些激动??
他身后几个年轻的教官也围了上来,有人伸手去摸枪管,有人翻看枪托上的印记,有人拉开枪机凑到灯下看膛线。他们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考古队在墓穴里发现了史前遗迹。
一旁的仓库管理员从箱子上跳下来,拍拍手上的灰,呵呵笑道:“哟!难得啊!咱这儿还有人认识这玩意儿?这半个仓库都是温彻斯特M1897和M1912??一战时候的订单,欧洲那边儿毁约了!所以就成了滞留品!”
一众围上来看新鲜的军事教官开始给学生们上实践课。
学生们挤在一起,踮着脚尖往里看,七嘴八舌地问这枪打什么子弹、怎么上膛。教官们一边拆枪一边讲解,把抛壳窗、管状弹仓、击针的构造一一指给他们看。一个教官拿着枪机零件在灯下给学生展示,说这玩意儿泵动一次推一发弹上去,比拉大栓快多了。
“霰弹枪在东方战场不受欢迎!”那位留美教官把手里的M1897翻了个身,露出枪管下方那根管状弹仓。他看了一眼围上来的学生,把枪托往地上一杵,枪口朝天,拍了拍枪管。
他在心里组织了一下语言。他在美国进修的时候刚好赶上一战结束,亲眼见过美军士兵在战壕里拿着堑壕枪清场的训练影像。那影像一共没多长时间,影像里的弹壳从抛壳窗里蹦出来,在地上滚了一地。他盯着那影像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每一遍都觉得后背发凉。欧洲那个打法——两军战壕相距不过几十米,一颗照明弹打上去,对面齐刷刷冒出一排钢盔,这时候拉栓、瞄准、一个一个打——太慢了。霰弹枪一泵一推,一喷一大片,打完一管弹仓再泵再推,七发子弹不到两秒,对面整条战壕都能清干净。
但东方战场不行——东北、华北平原太开阔了,两军对峙动不动隔着几百上千米。霰弹的有效射程撑死了几十米,还没冲到对方面前就被打成筛子了。
“欧洲战场那会儿遍地堑壕,两军脸贴脸,贴脸肉搏多,霰弹枪封神。咱们这儿主打平原远距对射、阵地拉锯、长距离冲锋拼刺,全军追求射程、精度、制式步枪弹,霰弹有效射程太短,野战里吃亏,军方直接判定不入流。正规军统一量产步机枪弹,没人专门量产军用霰弹,补给极难。”
“在各级军官眼里,这就是打猎的铁砂猎枪改一改,算不上正经军枪,登不上野战台面。”
“中日都是这么想的。所以都没有列装这玩意儿。所以一战打完之后,欧洲没了需求,苏美洋这批货就就是因为这个压舱了??”
但冯庸他们兴奋了。对于新兵、民团、学生军、临时凑数的队伍来说,正经步枪要练很久瞄准、卧射、队列射击,成才慢!虽然他们有射击课,但打靶和打人完全是两码事儿!霰弹枪零门槛,拿起来就能打,不用准头,最适合没经过长期军训的年轻人。
帮着李景林他们登记、领枪之后。
学生们开始领枪了,他们跟治安队和联防队不同,他们在军需处没有底档。
仓库管理员把登记簿摊在木箱上,从裤兜里摸出一截铅笔头,在登记簿上写编号、写型号、写枪号。他握着笔的手指粗短,指节粗糙,但写出来的字却意外地工整。他让每个领枪的学生在后面横线那里签名字和班级。
有人签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像在写作业;有人签得很潦草,像是在赶时间。签字的时候手在抖,有人说是因为冻的,签完字把笔递还给管理人员的时候指尖是凉的。
管理人员把步枪递过去,有人接到枪的时候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枪身上的铭文,又把枪举起来掂了掂分量,又放下去。有人把枪背在肩上走了两步,觉得不对,又解下来重新背。有人把枪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拉动枪机,又把枪机推回去,咔嗒一声脆响,吓了他自己一跳。
一个瘦瘦的学生接过枪的时候手指攥得太紧了,管理员把登记簿往他面前推了推,拍拍他的手背,轻声说了句:“别紧张。”
学生抬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签完字,抱着枪,退到人群外面去了。
冯庸站在仓库门口,看着学生们一个接一个地领枪,看着他们低头签字、抬头、接过枪、转身走开,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紧张,从紧张变成沉默。
他把学生们登记好的那几页登记簿拿过来看了一眼。纸上密密麻麻全是签名,有些名字他认得,是他一笔一笔录取进来的;有些不认得,是今年刚招的新生,他还来不及记住他们每个人的名字,就要送他们走了。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不是恐惧,是愧疚。他带他们来,是他作为校长的责任;他带不走他们,是他作为一个人的无力。
他把登记簿合上,放回木箱上,转身走了出去。
仓库门口,姜登选站在台阶上,望着城南方向。他的背影在暮色里显得格外瘦削,肩章上的将星被天边最后一抹光映得发暗。
远处的喊杀声比刚才稀疏了一些,断断续续,像一个人在咳嗽,咳一阵歇一阵,总也咳不干净。不知道是苏美洋的人在歇,还是板垣的人在歇。
城南的夜风从远处吹来,卷着硝烟和雪沫,拂过仓库区的水泥路面,吹起散落的登记簿纸页。
没人说话。学生们在排队领枪,治安军和联防队的人有些在整理装备,有些已经急匆匆出发了。
仓库管理员在登记簿上用铅笔头慢慢写字,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细碎得像秋虫在叫。
有人在等。
不知道在等城南的消息,还是在等天亮。也许都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