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4章 老林子里的规矩(2/2)
他们继续往前走。林子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头顶的树冠遮天蔽日,阳光几乎照不进来。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空气里飘着一股潮湿的霉味,还有野兽的骚臭。小魏有些紧张,东张西望,手里的笔记本攥得紧紧的。
孙把头放慢了脚步,低声说:“这种地方,看着阴森,其实最安全。怕的倒是那些半阴半阳的地方,阳光能照进来,草长得旺,野兽最爱在那儿待着。”
郭春海问:“孙大爷,这附近有没有偷猎的?”
孙把头摇摇头:“这片林子太深,一般人不敢进来。但偷猎的不会来这儿,他们在外围转悠,打些狍子、野兔啥的。真正的好猎手,不会乱打。打什么,怎么打,都有规矩。”
“什么规矩?”小魏又掏出笔记本。
孙把头放慢脚步,慢慢说起林场的规矩。声音厚实,像老树皮一样糙,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头一条,不打怀崽的母兽。”他掰着手指头说,“春天夏天,母兽怀崽,不能打。打了母兽,小崽子也跟着死,断子绝孙的事,不能干。早年间有个猎户,打了一头怀崽的母鹿,那年冬天他家就遭了灾,猪死了,鸡瘟了,媳妇也病了。老辈人说这是报应。”
“第二条,不砍幼小的树。一棵树长成材,要几十年。砍了小树,以后就没大树了,山就秃了。这山上那些老树,哪一棵不是长了几十年上百年才长这么大的?你砍了,你孙子那辈就看不见了。”
“第三条,不污染山泉。水是山的血脉,水清了,山才活。水里脏了,兽不喝,人不喝,山就死了。以前有个伐木队,在林子里扎营,把脏水倒进溪里,下游的屯子就闹了痢疾。”
孙把头顿了顿,继续往下说。
“第四条,也是最后一条,敬山神。进山要拜山神,不是迷信,是感恩。山给了你吃的喝的穿的,你得记着。进山之前拜一拜,出山之后谢一谢,求个心安。”他叹了口气,“现在年轻人不信这些了,觉得是老迷信。可你不敬山,山也不敬你。你心里装着山,山心里就装着你。”
小魏飞快地记着,笔记本已经写了好几页。郭春海没记,但每一句都刻在了心里。
走了一上午,到了老黑山深处。这里的地势更险了,一边是陡坡,一边是深沟。孙把头指着远处一片红松林说:“那片林子,是咱们林场的宝贝。里面全是老红松,最小的也有七八十年。这林子不能动,动了就没了。”
郭春海问:“有人打过这片林子的主意吗?”
孙把头说:“有。前几年有人想偷着砍,被巡护的发现了,报了公安,抓了进去。判了好几年。出来后再也不敢了。”
正说着,前面传来了“咔嚓咔嚓”的声音。三个人都停下来,屏住呼吸。孙把头悄悄拨开灌木丛,往那边看。十几步外,一头大狍子正在啃树皮,没发现有人。它吃得很专心,浑然不觉危险就在眼前。
“打不打?”小魏小声问。
孙把头摇摇头:“不打。这时候的狍子,正长膘。再说了,巡护就是巡护,不是打猎。眼睛里不能光盯着猎物,得盯着这片林子。”
那狍子慢慢走远了,消失在密林里。三个人继续往前走。
到了一处山脊上,孙把头停下来,指着远处。群山连绵,层峦叠嶂,一眼望不到头。云在山的半腰飘着,把山峦遮得若隐若现。阳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洒下来,把一片片山坡照得金灿灿的。
“春海,你看这片山。”孙把头的声音有些感慨,“我在这山里转了大半辈子,哪条沟通哪儿,哪道梁上有啥,闭着眼睛都能摸到。可这山太大了,大到我这辈子都看不够。”
郭春海看着那片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这片山,他打猎时来过,但那时心里想的是猎物。现在不一样了,他是来守这片山的。
“走了,下山。”孙把头转身往回走。
傍晚时分,三个人回到了林场。小魏累得走路都打晃,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起来。郭春海还好,精神头还行。孙把头虽然年纪大了,但步子还是稳稳的。
晚上,郭春海坐在炕沿上,想着今天的巡护。孙把头说的那些规矩,一条一条在他脑子里转。这些规矩,不是写在纸上的,是刻在心里的。
“春海,想啥呢?”乌娜吉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
郭春海接过汤,喝了一口,说:“想孙把头说的那些话。这林场,规矩比山里多。山里就一个规矩——不打绝种。林场的规矩,一长串。”
乌娜吉笑了:“规矩多不怕,别乱就成。”
郭春海点点头,把汤喝完,笑了:“对,不乱就成。”
窗外,月亮很亮。远处的山影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水墨画。郭春海看着那片山,心里踏实了。
第一天巡护,没白去。